像白杨树那样从容高歌（上）

一

小时候，对于花呀树呀草呀等等几乎都是脸盲，身处其中，却叫不出它的名字。只是对它的功能感兴趣。

比如，不管是什么花儿，只看它的颜色闻它的香气，不管什么树，只注意它上面有没有鸟窝，或者它的枝条是否柔软脆硬。

有鸟窝，可以攀爬上去捉小鸟，柔嫩的枝条折来可供编织帽子，戴在头上与小伙伴玩打仗游戏时，便于隐蔽，就如电影里侦察兵的模样。脆硬的枝条，易于折取，做成冲锋枪，用一只细麻绳拴住，挂在胸前，倒也自感威风凛凛，豪迈爆棚。

能提供这些“军需品”的，通常是柳树和白杨树。但它们太普通，房前屋后，道路田野，无一处不见它们的身影，就好像是空气，司空见惯，以至于在眼中达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我第一次对白杨树印象深刻，就是读了茅盾的《白杨礼赞》。

文风气势磅礡，语言铿锵有力，节奏分明，寓意深刻，尤其是对白杨树细腻描写部分：

它的干笔立，直刺蓝天；它的枝，密凑成束，紧紧跟随。它的叶，宽大，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

这就是说，整株白杨树始终以一种昂扬的姿势经受人世间的风风雨雨。

我被震撼了：啊，寻常可见的参天耸立的这些树，就是白杨树！这生花妙笔，着实文采斐然。

于是，白杨树因文采而升华，我从内心里，陡然对白杨树生发强烈的好感。

我以为，这是最具有上进精神的顽强的树。从此便对白杨树另眼相看，由衷地钦佩。并以它为样板，时时砥砺自己。

但是，后来，研读《红楼梦》，在背诵红楼梦十二曲《虚花悟》时，心里便有些阴暗起来。

·····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那连天衰草遮坟墓。

这首《虚花悟》从其含义上来说，指的荣华富贵都是神马浮云的意思。但曲中用我一向推崇的白杨来喻死亡和坟墓，委实在感情上接受不了。

于是便想探个究竟，对于这“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中的白杨树和青枫树的寓意，刨根问底。

青枫树，它的叶片独特，为单叶对生，外貌像是羽毛状一样自由飞翔。它的枝条是紧紧相互缠绕，深深扎根于土壤，像是要把这满树的叶片留下，其寓意是留念，相思的意思。

是呀，人们离世，自己舍不得，亲人也舍不得，但又不得不离开，徒留下绵绵的相思和深切的怀念。从这一点上来说，用它来象征“忍看亲朋成新鬼”，在情感上尚可接受。

白杨树，却被人赋予了一种厌恶和嫌弃。古代对于房屋的居住是很讲究的，素有“前不栽桑，后不栽柳，中间不栽鬼拍手”之说。

仔细翻检下资料，原来，桑，谐音为“伤”、“殇”；柳，则为“流”、“溜”，前者代表一种生命的凋萎，后者代表一种财富的流失，财运地溜走。而中间鬼拍手，指的是不能在院中栽种白杨树。

因为白杨的叶片宽大茂密，一遇风吹便会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而在夏秋两季为盛。这响声就如夏季的蝉鸣一样，影响睡眠，乱人心神。长此以往，人就会心迷情躁，有损健康吞噬寿命，寿命缩短，离走向坟墓还远吗？

我对这些个俗语和解读，有点哭笑不得。再回头细细琢磨“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品来品去，便为白杨和青枫有些鸣不平。尤其是白杨树，好端端的一个高大伟岸的形象竟成了坟墓的代指，实在令人遗憾。

而让其成为不好形象的竟是被喻为“鬼拍手”的白杨叶哗哗啦啦声！这真是一种天大的冤枉。

二

在我看来，这种哗啦啦声，不仅不是什么“鬼拍手”，恰恰相反，它反而是一种美妙动听的歌！

茅盾《白杨礼赞》好则好矣，但他仅从外形上进行联想抒情，对于白杨的声音却未有涉及，多少有些美中不足。其实，纵观白杨叶的一生，它都在纵情歌唱。

春天，白杨叶既不早来，也不迟到，它是中规中矩的。但某一天，你在路边散步时，忽如一夜春风来，蚕宝宝般密布在白杨树的枝条上。在春天的脚步快速迈进时，它们鹅黄色的叶片才逐渐伸展开来。

春天朝阳下，那心形小叶片在风中微微摇摆，如一颗颗激动的心。是呀，沉睡了一个冬季，憋闷了多少个黑夜，终于绽开笑脸，迎接每一个日升，送走每一天日落。

阳光在它上面跳跃着，闪烁着，仿佛在与它们挑逗玩耍。而它们也如一个个小精灵，无声唱着欢快的歌。

忍不住贴近闻一闻，一股淡淡的幽香，是那样自然怡人，就如听一曲缓唱轻吟的歌。

仰首看着它们在枝条上迎风展舞，仿佛看见一群幼儿园的孩童，在唱着“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夏天，经过整个春天的蓄积，它终于憋不住开始展开歌喉了。因为，它们长大了，宽宽嫩厚的叶片，透出一种湖绿色的成熟。

此时，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浅唱高歌。与青枫树单叶对生默不作声地在夏日阳光下垂首喘息相比，白杨叶则表现出一种豪放的豁达。

什么烈日炎炎，什么七月流火，什么闷热难当，人人厌弃，焦躁不安，统统是神马浮云。我自高歌哗啦啦，我自沉吟啦啦哗。

夏日的蝉们喜欢躲在高大的白杨树茂密的叶片里，高八度音“居高声自远”。而白杨叶片则用浑厚圆润的男中音随声附和。

蝉们是天生的高声歌唱家，而白杨叶们却是天生的中高音，它们一起组成一个合唱队，为夏天的回响，增添了一道自然的美，为夏天贴上了精准的标签。

设想，如果夏天缺了蝉鸣和白杨叶得哗啦啦地歌唱，那还叫夏天么？

夏天常有狂风和暴雨。在乌云滚滚电闪雷鸣狂风肆虐时，蝉们的歌声消失了。

但白杨叶们却以一种比平日更加浑厚的丹田之气，唱出世界最强音。一时间，天地间就只剩下风的呼呼声，雷鸣声和满树的白杨叶更加嘹亮得哗啦啦歌唱声。

在白杨树如一头发怒的雄狮，在阴暗的天光下辗转挪腾之时，白杨叶们紧紧贴着它，激昂发音，仿佛在鼓励白杨树不要胆怯，勇于同狂风暴雨抗争。

这就是战场上的啦啦队呀，它们唱着鼓劲的歌，送走一队队奔赴前线的士兵，又迅速转化为勇士们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跃起冲锋的呐喊声，把飘扬的军旗插在敌人阵地上胜利的欢呼声··· ···

这种雄浑的歌声难道不让人周身热血沸腾、豪气满怀，激情飞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