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话·风华烬 第捌话

儿时年少,也曾偷偷想过未来的夫君的模样,英武挺拔,豪气千丈,而如今历过千帆,却又觉得自己的夫君就应当是苏邈这样的。

“阿长,你可愿嫁我为妻?”

“愿意的”。

阿长就站在那古槐之下,她衣袖轻挥,原本空荡荡的草地成了万紫千红的花海,层层叠叠地铺了满山,风微起,拂动她的黑发,她的脸少有地施了脂粉,柔和月光之下十足一株怒放的红缨,丽得惊人。

她的眼中闪过一些东西,来不及捕捉便归于静谧,然后又渐渐溢出铺天盖地的柔情。她看着立在远处一身火红喜服的苏邈,她没问他是如何能站起来的,她只知道这一夜,应当是她最最幸福的一夜,无论之后会发生什么,大概今日这一幕她是怎么也不会忘的。

阿长朝着苏邈缓缓走去,她走过的地方,悬在半空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那胜雪的白衣也随着她的步伐渐渐变成火红的嫁衣,那红比火焰还要烈,还要浓。等走到苏邈面前,她已经完全幻化成新嫁娘的模样。

火光下苏邈的眼睛黑如墨玉,亮如星辰。从前便觉得他着青衣最是俊雅,今日他一身红裳,竟觉得无人比他更适合红色,如厚重冰川下跃动的烈火,随时喷薄而出。苏邈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阿长朝他漾开了一个绝美的笑容,然后看着他牵过她,看着他拥住她,看着他轻轻地吻了下来,带着如拾珍宝般的呵护,他柔顺的发就铺在她的肩头,如一幅秀丽的水墨画卷。

良久,他才微微松开,鼻尖蹭着阿长的,声音是说不出的蛊惑,“娘子有礼”。阿长的眼角慢慢泛红,杏眼里愈发晶莹剔透,像是蓄了满满的泪,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苏邈,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入骨血里一般。半响,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头深深埋在他的肩头,声音像被厚布蒙住,模模糊糊的,“夫君有礼”。苏邈闻言全身一颤,而后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了。

谁也没有看到,阿长露在外头的半张脸,眼里浓郁的悲哀。

数个时辰之前,阿长房中忽然出现了两个不速之客,一位着白衣,一位着黑衣。他们飘然落地,神情肃穆,嘴里吐出的话儿已如列行公事般顺溜,“我俩为黑白无常,你可是赵氏阿长?”。阿长心下一凉,缓缓点下头。“赵氏阿长,你因执念不肯投胎,擅自逗留于人间,无视万物法度,本应剥去投胎机会,打入阿鼻地狱,受刀山油锅之苦,但念你生前精忠报国,免除了人间生灵涂炭,特许你再入轮回,只不过……”,白无常特意顿了顿,吐出的话儿在静谧房中显得又尖又细,“只能是畜牲道”。

他本想瞧瞧这女鬼惊慌失色的模样,谁知她静静听完宣判,脸色无大异,只一双手死死攥着衣角。黑无常木然地开口,“现在跟我们走罢”。阿长身子晃了晃,像风中飘零的落花,终于双膝落地。想她赵氏阿长生前就只跪过天地,跪过君主,跪过父母。在敌人的威逼下,在同伴的算计下,在君主的背离下,她从没有屈服过。但今日,她还是跪了下来,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上,重重的,发出声声闷响。

白无常皱了皱眉头,问身旁的黑无常,“喂,她喃喃地在说什么?”黑无常定神一听,将听到的话儿平淡无波地复述出来,却又因在他嘴里说出而显得古怪万分,“求求你们,给我一个晚上,今晚是我成亲的日子”。白无常吐了吐舌头,死白的脸上浮过一丝戏谑,“给了你一个晚上,你要怎么还?要知道这年头可没有白吃的饭”。

阿长将头抬起,纸白的脸上无悲无喜,声音寡淡,“那就用我来生畜生的三年寿命换吧”。白无常一怔,不过一瞬,又蹲下身来,嘴咧得大开,“嘿嘿,万一你来生成了一只蜉虶,朝生暮死的,那我不是亏大了”。阿长的脸又白了几分,这次却垂下眼睛没有回答。过了许久,却是一直寡言黑无常打破沉默,“这样值得么?”阿长抬起眼睛,凌乱的发丝下一双眸子载满温柔,“他当得起我如此的”。黑白无常皆是一愣,然后又陷入了各自的沉默……

房中的红烛被风吹得晃荡,可就是不灭。如同苏邈挣脱不开的梦魇。

看见山丘上站着的人,四周寂寥无物,就这么孤零零地站着,似天地间只剩下她一般。她有着很长的发,一身白衣,山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翻飞不停。因是逆光,看不清她的面目,只是觉得这个情景极其熟悉,似乎是埋在血肉的忆记。

他仰起头静静地凝望,目光出奇地深邃。疾驰的光阴寸寸迫近,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目,她有一双英气十足的眸,里面的光潺潺而动,微微弯起嘴角。那个人在笑,笑得那么开怀,却又像浸满了悲伤,沉甸甸的如湿了水的棉花。眼前无数纷繁景象一一掠过,甜的、苦的、酸的、辣的,影影绰绰。那些沉睡的过往一一钻回胸口,越来越涨,越来越疼。苏邈蓦然晃过神来。

“阿长!”他惊呼,一张脸白得惊人。

天亮了,泛着鱼肚白。再望向那对龙凤烛,几乎快要燃尽,轻微地发出啪的一声,红噔噔的罗帐轻轻摆动,身旁空荡荡的。

阿长?

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阿长。

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纸,苏邈眼中的最后一丝生机也被抽去了,他撑着桌案几欲跌倒,良久,却轻轻张了张嘴,映入眼帘的是一行沧润遒劲的字,五十年后,奈何桥东。苏邈刚阅毕,那纸笺竟瞬间化为稽粉,从指间流走,一如她匆忙的离开。

“阿长……”

生命如白驹过隙,何处来兮何处去,在而后漫长的等待时光中,苏邈的心底始终存着一个念想,他们终将会回到生命的起点,再次相逢,相知,相许,相守。

可是,他却不知,她已无归处。

黑白无常看着阿长缓缓步入往生的通道上,顶上“畜生道”三个大字尤其刺眼。她却浑然不觉,似乎只是赶赴一场寻常的宴席。待她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黑暗的尽头,白无常先开了口,“这女子,倒是痴心”。

黑无常没回答,只想起临走前,曾问过她,你可还有话要我转述?她说,“我只遗憾未能在最好的年华爱上他”,却又在下一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话尾处一声叹息,像漫天冰雪中闪动的一簇火焰,不动声色灼伤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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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zhang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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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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