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杀手

图：网络

武侠小说中的杀手，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于无形。其实这种杀手即便存在也不可怕，现实生活中，真正可怕是杀手无须动手，用声音。

这种可怕的杀手，别名叫“人言”。多数时候，人言的形态像风，谓之风言风语，而风这东西，谁都说不出来长成啥样。所以，人言杀人，那才是真正的无形。

《红楼梦》中，王夫人有个丫头叫金钏儿，有一天正侍候主子午睡，宝玉来了。宝玉喜欢所有的女孩子，趁母亲熟睡，轻轻摸了摸金钏儿的耳环，二人还说了几句悄悄话。谁知王夫人醒着，宝玉没事，金钏儿则被认定为勾引主子，当场挨了一巴掌，随后被赶出了贾府。今天的年轻读者难以想象的是，金钏儿竟投井自杀了。

金钏儿并未与宝玉苟且，甚至并未发生身体接触，仅仅是被触碰了耳环，仅仅是顺着宝二爷开了几句玩笑，便被赶出了贾府。小姑娘回到村里，不一定有人当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的，是背后嘀咕，是胡乱猜测，是指指戳戳。主题嘛，脱不开一个“淫”字；故事嘛，无非勾引主人并与之私通；结果嘛，弄不好就有了身孕。

金钏儿也许根本不知道人们在背后如何议论，但人言可畏，倘若继续活着，她便没脸见人，于是被迫投井。典型的死于人言。

为什么“人言”如此可怕？

蒋勋认为，儒家社会里的道德评价是比法律还严厉的，所有人都会对她指指点点，以致整个社会都封锁她，造成的压力超乎我们的想象，会弄得她没有办法活下去。

一个不关心个人权利、动辄挥舞道德大棒的社会，真的存在一个比法庭更严厉的“道德法庭”。法庭上面对法官，嫌疑人尚有律师为之辩护，而“道德法庭”是无形的，严厉的指责来自四面八方，让你百口莫辩，只能以死抗争。然而你的死，只能意味着“败诉”。如此说来，道德不仅严厉，而且不讲道理。

《红楼梦》是小说，金钏儿这个人物或许纯属虚构。然而别忘了，文学创作源于生活。且不论封建时代，即便是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人言照样可以置人于死地。最典型的那个给骑手打赏200元的上海女孩，骑手不嫌少，嫌少的是无数毫不相干的网络喷子。骑手同情女孩，女孩感恩骑手，非常感人的故事被喷子们弄成了悲剧。他们无视女孩的困难，无视骑手的自愿，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狂喷女孩的自私，甚至对女孩进行人肉搜索。女孩辩解，辩解，再辩解，终于百口莫辩，选择了跳楼，相当于金钏儿投井。

那位上海女孩，还是太“传统”，有什么好辩解的，关手机，关电脑，我是我，关你屁事！

然而，悲剧终于发生了。

强大的传统文化基因。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封建社会中，人言，为什么对王爷没用？

《红楼梦》里，忠顺王爷包养的戏子琪官不见了，王爷派长史到贾府要人。琪官，性别男，宝玉的朋友。不甘心被王爷包养，逃回农村种地过活。你看，封建社会的王公贵族、达官显宦，不仅三妻四妾，还要包养男宠。他们，可曾害怕了“人言”？

长史在部级高官贾政面前毫不客气：“王爷说了，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成，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一句话，赶紧放人。而且长史的话里透露，王爷包养的戏子，远不止琪官一个。

读到这里，我们不难看出儒家社会里道德的虚伪。所谓忠孝节义，所谓三纲五常，所谓三从四德，所有的道德规范，针对是草民百姓。

真正看不见的杀手并非“人言”，而是制定“人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