憔悴梨花风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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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隐的《憔悴梨花》，写的是一个旧时代女艺人憔悴如梨花飘零的命运。

入选理由：
庐隐的小说代表作之一。真实刻画了旧时代中国女艺人的凄楚命运，被收入我国多种短篇小说选本。

这天下午，雪屏从家里出来，就见天空彤云凝滞，金风竦栗，严森刺骨，雪霰如飞沙般扑面生寒；路上仍是车水马龙，十分热闹，因为正是新年元旦。

小说第一段就如流动的电影画面一般，只寥寥数语就介绍了故事的几大要素：男主吴雪屏少爷；时间是新年元旦的下午；气候环境里的云、风、雪、路在动态中演绎出一种威严冷煞的气氛。

逢年过节，在有的人生活里就是团聚享乐的日子；而对倩芳这样的女艺人，却恰恰是身不由己地带病登台，娱乐他人的苦日子。从雪屏少爷登门时，倩芳的使女小憨儿对他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个很受欢迎的来客。

在雪屏眼里，倩芳的家是黑漆大门，白铜门环，是衣食不愁的人家。倩芳的房间装点的是姿若矫龙的白梅花，万杆齐天的墨竹画，是清雅高洁的品味，不流凡俗。倩芳的人，是凤目细眉，英爽妩媚的娇娥，美妙姿容令得雪屏如饮醇胶，魂醉魄迷。

然而，讽刺的点也在这里：高屋华堂许是倩芳这棵摇钱树挣回来的，她却对自己的行止毫无发言权；清雅高洁是倩芳心之向往的境界，然而她的未来，却难免陷身泥沼；英爽妩媚，姿色绝佳是一把双刃剑，在她无力自保时，更容易伤了自己；雪屏魂醉魄迷，懦弱无能，倒不如一开始就冷眼旁观，不给倩芳希望。

雪屏给了倩芳难得的尊重，也点燃了她微弱的希望；雪屏的眼神多么炽烈，赞美的语言多么动人，结局就有多么讽刺。听听他说的：

“但你不应当这么想，你只想众人要在你们一歌一咏里求安慰，你们是多么伟大呢……艺术家是值得自傲的！”

但是，不要听一个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因为行动永远比言语更诚实。一般只做不说的人，人品往往很好；一般说话太漂亮的人，往往靠不住。

而倩芳，恰恰是清醒地面对雪屏的甜言蜜语。她早看透了自己所处的时代，看透了当时的传统意识对女艺人的鄙视和不公。倩芳心里很清楚，不管雪屏说得多么高雅多么艺术，观众从未把自己当作艺术家来看，而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玩物来看。像她这样红火的女艺人以后会前赴后继，如过江之鲫般源源不断地涌现。趁现在年轻、人美、嗓子好、公子哥肯捧场，赚点钱就好隐退才是正道。然而“妈妈”的贪心她必须受着，老板的压迫她也必须受着。一直到她没有利用价值，倒了嗓子或者年老色衰才会被他们抛弃。这任人摆布的命运，不是倩芳自己说停就能停的。

“你不知道，天地间有几个像你这样看重我们作艺术家？那些老爷少爷们，还不是拿我们当粉头看……这会子年纪轻，有几分颜色，捧的人还不怕没有；再过几年，谁知道又是什么样子？况且唱戏全靠嗓子，嗓子倒了，就完了……所以我只想着有点钱，就收盘了也罢。但我妈总是贪心不足，我也得挨着……”倩芳说到这里，有些愔然了，她用帕子擦着眼泪。

“我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人们的眼光可怕，往往从他们轻鄙的眼光里，感到我们作戏的不值钱……”

深深的被鄙视、被践踏的感觉，正是她人生的主旋律。

那小说开头的阴沉、寒冷、恶劣的自然环境，正正暗示着倩芳生存的社会环境，也同样压抑窒闷，同样艰难无望。

原本元旦夜晚风雪交加，倩芳病了不想登台表演，然而老板不肯让她歇、“妈妈”也不肯让她歇，果然当晚在台上嗓子就出了大岔子。然而除了忍受观众的喝倒彩和羞辱，下台来还要面对妈妈和张老板的训斥。

作者表现这位女艺人的悲惨境遇，并没有正面去描绘，而是通过雪屏和倩芳的对话，以及环境气氛的烘托，让读者用“思维”看到了，倩芳失去利用价值后必然会悲惨无望的下场。

在没有同情、不尊重女性的旧时代，她只能艰辛地挣扎于社会的底层，过着寄人篱下、受人摆布的凄楚生活。而唯一对自己存了丁点善意的雪屏，倩芳也意识到他的退缩和止步不前。

那些少年郎爱慕自己的颜色虽多，但没有一个是把自己当正经人待……只有雪屏看得起自己，但他又从来没露过口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倩芳想到这里，觉得前后都是茫茫荡荡的河海，没有去路，禁不住掉下泪来。

第二天早起，我到那里一看，简直枝垂花败，再也抬不起头来……唉！雪屏！我的命运，恐怕也是如此吧？”

雪屏听了这话，细细看了倩芳一眼，由不得低声吟道：“憔悴梨花风雨后……”

当倩芳抱着最后的希望试探地询问雪屏时，雪屏的回答果然令倩芳彻底失望。倩芳明白，一旦嗓子不能回复正常，以往台前光鲜的生活就将终结，以后的日子会深陷脏污的泥淖而无力自拔。

在舞台上表演的旧时女艺人，就像掉入洪水里濒临溺毙的人，如果找不到人打捞施救，必定就会随波逐流，就像暴风雪打击后的梨花，憔悴，飘零，然后被踏入尘埃。

当然，如果倩芳有足够的生命能量，有奋不顾身的勇气，能冲破传统束缚的樊笼，能独立自主地追求梅竹般超逸的生活，倒也不需要把自己的命运依附于他人的施舍上。然而，这不是她自我意识觉醒之前能达到的境界。

小说的对话写得相当出色，主要靠对话推动情节发展。间接描写的妙用，刻画出生动的人物形象，揭示了人性的丑陋与软弱。

庐隐是当时有名才女，生于1898年，卒于1934年，与鲁迅、许地山、郁达夫等都是同时代的人。她的语言凝练，极具当时的时代特色。

她于1925年出版第一本小说集《海滨故人》，刘大杰称这是庐隐前半生的自传，而露沙就是她自己。她是“五四”时期和冰心齐名的作家，都带着自我意识的对人生的探求，但显得感伤，特别是在自己亲近的人相继过世以后，更是显示了浓郁的悲凉心境，诸如《灵海潮汐》和《曼丽》。据有评论家称，这是戴着恋爱的衣裳在方生方死的动荡中，在厚重传统意识的压抑下，展现出了惶惑与迷离，就像一个看不到前程的虚无主义者，她的悲伤弥漫在人生的旅途上，不能解脱，又让她苦苦挣扎，就像评论家苏雪林说的：这是悲哀，苦闷，偾事，视世间事无一当意，世间人无一惬心的高傲孤独的凝结。

也正是因为她的高格孤标，感知敏锐，即使惶惑迷离，也要坚持探索那些隐藏在光鲜外观下的疮痍，她的作品才如此动人，历久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