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24）

上元二年，蜀中并不太平。这年六月，东川节度副使、梓州刺史段子璋在绵州发生叛乱。时任西川节度使的崔光远率领属将花敬定，在高适等人的协助下，攻克了绵州，斩杀了叛将。

花敬定仗着平叛有功，骄奢淫逸，为非作歹，更是纵容士兵大肆掳掠，甚至斩断妇女手腕，以夺取其手镯。花敬定本人的生活则是花天酒地，声色犬马，最终竟目无朝廷，胆大妄为到僭用天子音乐。杜甫随即写下了颇具讽刺意味的《赠花卿》。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花卿：即指花敬定。

该诗从字面上可以理解为赞美花卿家奏出的美妙音乐，实则暗含讥讽，只是诗人表达得含蓄婉转罢了。在中国封建社会，礼仪制度极为严格，音乐方面等级森严，常人稍有逾越，便被视作扰乱纲纪，实为大逆不道之举。从这个意义上分析，诗文中的“天上”代指的应该是皇宫皇权，就更易理解了。

高适，之前有专章介绍，下面稍稍花点笔墨说说对杜甫有知遇之恩的另一位友人-严武。 严武（726--765），字季鹰，今陕西华阴县人，父亲是中书侍郎严挺之，为当时名相。他和杜甫虽结识得较晚，但对后者非常欣赏，两人引为知己。

761年十二月，严武被任命为成都府尹兼御史大夫、充剑南节度使。这时唐室为了对付吐蕃，合剑南、东川、西川为一道，支度、营田、招讨、经略等统为一体，严的权力相当大。

宝应元年（762年）农历四月，唐玄宗、唐肃宗父子时隔十四日相继去世。李豫继位，是为唐代宗。缔造了开元盛世的一代雄主，他的离世并未掀起多大的风尘，倒是那位颇受玄宗器重一度权倾朝野的宦官高力士，做了最后的忠诚。

他几年前被李辅国设计陷害而流放黔中道，其时正获赦走在返还长安的路上。听闻玄宗驾崩，北望嚎啕痛哭，竟吐血而亡。唐室念其早年护卫先帝有功，感其忠诚，追赠扬州大都督，陪葬于太陵。正因如此，高力士也被誉为“千古贤宦第一人”。

七月，严武接召回京，入为太子宾客，迁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并监修玄宗父子的陵墓。

谁知严武一离开成都，蜀中便大乱。剑南兵马使徐知道勾结邛州羌人造反，并企图阻止严武回京。高适于蜀州出兵，攻击徐知道。八月，徐知道为部将所杀，叛乱平息。高适因功就任两川节度使。

但次年吐蕃内犯，攻陷陇右，直逼长安。蜀郡西北部的松州、维州、保州等地都被包围，后来相继陷落。这也是时人讥讽高适“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原因，后被招回长安。朝廷不得已再命严武为成都尹、剑南节度使，于广德二年初第三次入蜀。

严武第三次入蜀后，率兵西征，与郭子仪配合作战，终于击退了吐蕃的大举入侵，保卫了西南边疆。他的那首《军城早秋》就写于征战途中。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

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全诗跌宕开阖，气势雄浑，与王昌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有异曲同工之妙。

跃马关山，饮血天涯，这就是严武。

其实，史书上对严武的评价颇有微词。《旧唐书》就指摘他狂妄自大，肆志逞欲，在蜀累年，恣行猛政，且穷奢极欲，赏赐无度，等等。但这些并未影响两人的情意，因为在杜甫草堂，严武俨然一介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

每个人的内心都藏着一个天使和一个魔鬼。天使和恶魔的转换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它俩原本就是一对恋人。即使十恶不赦的魔鬼，也有天使般善良的一面。我们习惯用非黑即白的固有思维看待别人，殊不知人性（人心）才是世界上最复杂最微妙也最难推测的东西。

总之，有高适和严武在，杜甫一家的生计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高适拎着酒来了，杜甫没啥好招待的，高适也不介怀。只是倾谈间，少了些当年同游梁宋的快意，多了些时过境迁的感慨。

卧病荒郊远，通行小径难。

故人能领客，携酒重相看。

自愧无鲑菜，空烦卸马鞍。

移樽劝山简,，头白恐风寒。

严武来了，也带着酒，随后两人就在茅舍竹篱中浅斟低吟。严武去长安，杜甫依依不舍，一直将严武送到绵州的奉济驿，临别赠诗《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落寞之情，尽显笔端。

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

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

谁知严武还没离开四川，蜀中就发生了叛乱。无奈之下，杜甫再次瓢泊，将家安在了梓州。自己则游走在绵州、梓州、阆州之间。

自762年十月以来，唐军相继收复河南、河北失地。763年正月，史思明之子史朝义兵败自杀，历时近8年的安史之乱终告平息。

52岁的杜甫听闻消息，欣喜若狂，一改过去沉郁苍凉的诗风，以饱含激情的笔墨，写下了他生平第一首快诗。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剑外：剑门关以南，这里指四川。蓟北：泛指唐代幽州、蓟州一带，今河南河北地区，是安史叛军的根据地。青春：指明丽的春色。

这首七言律诗，虽说写的是诗人个人感受，但却深刻揭示了劳苦大众对残酷战争的痛恨，对安定生活的强烈向往，体现了诗人一以贯之的忧国忧民的悲悯情怀。

该诗风格轻快流利，纵横自得又转宕有神，曲折尽情，绝无妆点，愈朴愈真。无一字非喜，无一字不跃，其疾如飞，自首至尾，一气贯注，感情奔涌直泻，是一首振奋人心激情满怀的佳作。

八年了，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这一场浩劫，终于像噩梦一般过去了。杜甫刹那间转悲为喜、喜不自胜的感情波涛再难压抑，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想回到朝思梦想的洛阳。甚至，他立马就规划好了返程的路线。只是，大概缺少了盘缠，并未成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