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7读《华杉讲透论语》学习笔记

学会说人话， 不要过于表现自己

原文

子曰：“辞达而已矣。”

华杉详解

孔子说， 说话， 意思表达到位就可以了， 不必追求文辞怎么样。

刘宝楠注解说， 文辞是为了说事， 事背后有实， 所以叫“事实”。要说事实， 用事实说话， 不要文辞富丽， 超过了事实， 只要表达到位就可以了。

前面孔子说过：

质胜文则野， 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 然后君子。

“质胜文则野”， 就是如果你的质超过了文， 质有余而文不足， 那就跟乡野之人一样不能服人， 别人不会跟从你； “文胜质则史”， 如果你的文超过了你的质， 花样文章很多， 本质修养能力没有， 那就跟掌文书的史官一样， 文采飞扬， 却没有自己的东西。所以君子文质彬彬， 文和质刚好般配。

《仪礼·聘礼》写道：辞无常， 孙而说。辞多则史， 少则不达。辞苟足以达，义之至也。

比如主公派出的使者， 都是“受命不受辞”， 就是只告诉你使命， 并不会一字一句地告诉你怎么说， 这叫“辞无常”， 你到了那儿， 自己考虑怎么说。

那怎么说呢? 首先是态度， 要“孙而说”。“孙”是逊、谦逊， 也有人解为“顺”、通顺， 还有人解释成“通逊”， 都在里面了。“说”通“悦”， 就是言辞顺达、谦逊， 让人舒服。“辞多则史”， 这里又提到了“史”。“史”是史官， 喜欢卖弄文辞， 比较浮夸。还有一层意思， 史官是以书面语书写的， 而不是口语， 所以说“言多则史”， 也有点像现在说的“不说人话”的意思。“少则不达”， 就是话太少， 又不足以表达意思。所以“辞苟足以达”， 刚好能表达意思， 就够了。“义之至也”， 这就是极致， 多一字就太啰唆， 少一字又没说清楚。你只把握到这儿， 就行！

孔子这个教训啊， 直到今天还有极大的现实意义。因为太多人都追求“不说人话”， 他们觉得， 如果说了人话， 就暴露了自己是一般人， 显不出自己“有文化、有内涵、有品位”， 所以说话尽量回避“直接”， 一定要绕弯儿，要和别人不一样。这是什么呢? 这是追求自己的表现， 而不是追求和人沟通。

那人话该怎么说呢? 人话， 主要是两种句式， 一是陈述句， 陈述事实； 二是行动句， 推动人行动。所以说人话的人， 能精确到字， 每一字都言之有物，每一句都推动事情。而不说人话的人呢， 每一字， 每一句， 都在显示“我很高端大气上档次”。

孔子说：“辞达而已矣。”但这句话， 没有另一句话影响大， 就是严复提出的翻译的原则——“信达雅”。“信”是忠实于原文， 直译， 不增不减。但是信则不达， 为什么呢? 因为中外的语境不同， 直译过来， 反而不能表达意思，译了还不如不译。所以翻译， 实际上是你深刻理解之后， 再用本国语言把那本书重写一遍， 这样才能“达”。达了之后， 还要“雅”， 文辞要古雅，要优雅。

这样严复和孔子的观点就相反了。孔子不要你“雅”“达”了就停， 就止于至善。而严复要追求雅， 一下子就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因为大家都希望自己被认为很“雅”。而且， “雅”比“达”要容易得多！ 就像画家说的“画鬼容

易画犬难”， “达”就是画犬， 要画得一模一样； 而“雅”呢， 就是画鬼，反正谁也没见过， 你就天马行空地画吧！

乔布斯说过一句话“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保持饥饿, 保持愚蠢。保持饥饿， 就是永不满足， 疯狂上进。因为人一旦小富即安， 没有饥饿感了， 也就不拼命了。任正非讲华为的人力资源政策时也说过一样的话， 要让基层员工有饥饿感， 中层有危机感， 高层有使命感。而保持愚蠢， 就有点使命感的意思，要像白痴一样相信自己能成功。华为也确实有点 stay foolish， 房地产那么好赚，它偏不做， 就一心钻研自己那点东西。

乔布斯的这句“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已经这么“达”了, 而到了“信达雅”的翻译家手里， 就译成了“求知若饥， 虚心若愚”。这哪是乔布斯的话呀！

一旦要“信达雅”， 他就会忘了“信”， 丢了“达”， 在“雅”的路上一路狂奔， 不说人话了。这样的话， 我们每天都在说： 这样的文字， 我们每天都在写。为什么? 因为太关注自己的表现， 太在意别人会怎么看我， 太自卑， 太不自信， 太没文化， 太希望别人认为我有文化。要学会说人话， 先得学会“无我”， 只关心怎么解决问题， 不关心别人怎么看我。

子曰： 辞达而已矣。不要追求“雅”， 因为这样会妨碍“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