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散文||又闻咖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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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又闻咖啡香

惊蛰后的第三日，晨雾里浮着半透明的淡青色。西安交大曲江校区广场东边的垂柳枝条上凝着嫩绿，像谁家姑娘耳垂的碧玉坠，被昨夜春风裁去了棱角。我沿着延兴门二路平坦的水泥路面往东走，鞋底叩击地面的节奏，竟与二十年前在交大钱学森图书馆翻动书页的沙沙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来到南洋时代广场，玻璃幕墙正吞噬着第一缕晨光。这座由西安交通大学国家级科技园孕育的巨龙，将二十万平米的钢铁森林折叠成几何棱镜。透过棱镜望去，华尔兹花园那三栋小高层卧在科技园的臂弯里，咖啡色的砖墙被露水浸润得发亮，倒像是刚从博尔赫斯的玫瑰色街角搬来的旧时光。那些嵌着景观窗的阳台上，此刻正悬着晾晒的天蓝色的桌单，那些褶皱里隐藏着昨夜咖啡渍洇染的银河星图。

科技园北门的星巴克最早苏醒。穿藏青色制服的姑娘擦拭着虹吸壶，铜制滤网筛下哥伦比亚高原的晨露。我总疑心这里的咖啡豆沾染了雁翔路的梧桐絮，总在舌尖绽出微涩的纤维感。落地窗外，骑手保温箱里的外卖咖啡正以每秒三十毫升的速度，注入南洋时代写字楼的时间褶皱。穿西装套裙的女白领捧着纸杯疾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与科技园孵化器里键盘的敲击声，在惊蛰的雾气里织成经纬。

转身走向华尔兹花园，忽见瑞幸门店的电子屏亮起粉紫霞光，原是三八节的特惠海报。一位穿驼色羊绒衫的老教授坐在角落，银匙搅动拿铁拉花的动作，她端庄娴静，举止得体，像极了当年在实验室精准调试示波器。她指腹摩挲的马克杯沿，还印着交大南洋时代奠基仪式的纪念logo，釉色已斑驳绚烂如秋叶。邻桌的创业青年正用APP测算咖啡因摄入量，平板电脑泛着冷光的屏幕上，正跳动着与二十年前黑板上板书别无二致的演算公式。

继续向前漫行，又闻咖啡香破空。原是华尔兹花园的住户在这里办咖啡手作沙龙。穿月白旗袍的优雅妇人正教姑娘们用咖啡渣制香薰蜡烛，烘焙过三次的危地马拉咖啡豆渣，混着佛手柑精油，在瓷盏里堆成微型富士山。她们谈论着孩子在校外的编程课，声音却总被窗外交大附中早操的广播声截断。晨读“关关雎鸠”的吟诵之声，穿透二十年光阴，与咖啡豆研磨机的嗡鸣在玻璃窗上撞出细密裂纹。

最动人的要数咖啡工坊的午后。当全自动研磨机吐出埃塞俄比亚的果香，穿格子围裙的咖啡师会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讲故事：“这粒豆子翻过乞力马扎罗山的雪线时，咱们科技园的地基刚打好桩。”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总在此时摘下老花镜，从帆布包里掏出泛黄的图纸——那是九十年代交大实验室的手绘电路图，咖啡渍晕染的边角竟与拿铁的艺术拉花惊人相似。

暮色四合时，库迪咖啡的霓虹灯在华尔兹花园外墙游走如金鱼。年轻的博士生们挤在卡座里修改论文，拿铁杯底沉淀的，是比参考文献更稠密的焦虑。忽然有人指着窗外惊叫——华尔兹花园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那些人影幢幢的客厅落地窗，正将斑驳光影投射在科技园孵化基地和南洋时代船型建筑的玻璃幕墙上，仿佛给冰冷的现代建筑披上了一件手织毛线衣。

黄昏之后，我时常沿着南洋时代广场散步，寻得片刻安宁。当咖啡渣混着花香渗入防腐木地板，总恍惚看见多年以前的自己抱着讲义匆匆走过。那时科技园还是片荒草地，西迁精神鼓舞着新一代交大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记得惊蛰时节的蛙鸣，比咖啡机轰鸣更清晰。如今坐在4.5容积率的钢铁森林里，竟能从美式咖啡的苦韵中，咂摸出当年野蔷薇的缕缕甜香。

妇女节当日，这里俨然成了咖啡博物馆。姑娘们用虹吸壶煮蓝山时，蒸汽在落地窗上勾画的曲线，与科技园国家重点试验室试数据中心的电流图惊人相似。几位穿着汉服来体验手冲咖啡的漂亮女生，发间玉簪碰着摩卡壶的叮当声，竟比手机支付成功的提示音更动听。最妙是活动结束时，女士举着定制咖啡杯合影，那些印着“她力量”的马克杯，在镁光灯下泛着与多年以前的搪瓷缸别无二致的釉光。

夜深人静时，交大科技园的轮廓在拿铁蒸汽中渐渐虚化。瑞幸的机械臂仍在银河旋臂里打捞星辰，而华尔兹花园某扇未眠的窗内，咖啡香正从客厅漫向书桌——那里摊开着泛黄的《电机学》教材，页边空白处的新批注，用的是和多年以前相同的英雄牌蓝黑墨水，那是梦想开始的地方。回首向来萧瑟处，又闻苦涩芬芳的咖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