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

《李清照》：有趣的灵魂原来如此！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宋，山东历城人。易安就是李清照，这是她的号。那除了书本上学过那些知识，我们通过理解就得知道，为什么李清照这么了不起，一直被人念念不忘，称为“千古第一才女”，甚至在我们水星上，那个环形山，就有一座山是用李清照的名字来命名的，那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号，我们就能看出来，在李清照以前，哪个女子有过别号吗？从来没有。有的女子连名字都没有，那么还有别号，还叫自己居士，就和东坡居士一样，那只有李清照。

那李清照的东西写得好吗？她的作品散失了许多，应该说当年创作量一定是大的，那至今只留下了八十多首诗词，几乎每一篇都是精品，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那么说她是宋朝山东历城人，是现在的哪里呢？就是济南。济南有两张名片，李清照，辛弃疾，叫二安文化。

那我们去旅行，如果到了济南，就在柳絮泉边，就会有李清照的故居，她的纪念堂，坐落在趵突泉边，那是一个民族形式的院落，大概有三百多平方米。

我们接近李清照的第一步就得了解，才女很多，那李清照是什么样的才女？那才女为什么珍贵？这背后有讲究，涉及到一个词，叫作士。

那么古代士人的标准是什么呢？第一学识，第二德行。

了解了这个文化背景，我们就能讲清楚，李清照为什么稀缺。因为她是一个闺房里的士人，在那个年代，她做了传统男子才能做的事情，所以她是一朵文明开出来的花。

因为古往今来才女是非常多的，那李清照能够成为才女代表，她有自己非常独特的一面，我们就来细细地讲一下。大家先记住一句话，什么是才女？才女这个词我们写出来，才，女，重点是才而不是女。

我就在想，真实的李清照，她写文章的时候，肯定常常忘记自己的性别，或者说不是忘记，是刻意地忽略了性别，她真正的价值还是在于才。

那接下来一个问题，古代才女的地位高吗？做才女有什么好处？我们先得承认，古代才子很多，才女不常有，这当然不是因为女性比男性笨，它反映的是在那个条件下，那个时代女性教育的不足，因为社会制度不公平。

那从功利的角度讲，男性读书、练武，你可以去考取功名，这能带来命运的巨变，光宗耀祖。但是女性，你不读书不练武，也不至于嫁不出去。所以一旦家庭资源有限，我们就这点钱，就这点资源，就会选择先供男孩读书，所以女孩子没有受教育的机会，也就没可能取得非常大的成就。

那么总结一下，在中国古代，女孩读书不一定受到鼓励。在《红楼梦》里，林黛玉初进贾府就听说迎春、探春、惜春姐妹们读书，老太太讲：“无非是识得几个字罢了。”林黛玉就不敢承认自己读了很多书。

但是你同时会发现说《红楼梦》里，大观园有很多精彩的描写，比如说开诗社，那简直是各种文学奖的颁奖现场，那这是假的吗？不，这也非常真实。所以这句话完整的表述，在中国古代，女孩读书不一定受鼓励，但才女一定是受到鼓励的。

才女地位很高，为什么呢？首先，能够培养出一个才女，是父亲的光荣，说明他的家族是体面的，是清流。那其次，能够娶到一个才女是夫家的光荣，说明夫家也是有地位的，否则你讨不到这样的老婆。

那身为一个才女，除了不能建功立业，她们其实能够活得很有意思，很跨界。李清照就是这样，她不但像男性一样斗茶、饮酒、结社、唱和，她也和父亲、丈夫，和身边的那些男儿郎一起分担着国家社稷的命运。所以李清照的一生，就是一个闺秀才女的典型故事，我们今天就来讲讲她的这个故事。

那要讲李清照的故事，先要从她的原生家庭讲起，什么样的家庭？叫书香世家。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他一辈子都在做掌管文化教育的官，这是一个典型的清流官，而且靠读书起家的人，可以叫士，那做到五品以上的人，就可以叫大夫，这个字古音读大夫，叫士大夫，那现在就读大夫。那所谓士大夫，就是做了大官的读书人。

那李格非可是进士出身，你知道考进士还是难的，有的人到80多岁还没有考中进士，那杜甫考进士考到了40岁，所以李格非在做官的时候可以看出他是靠才华起家的，但是他很晚才做到了五品官。那也可以说明，可能李清照的父亲对于官场的那一套规则也不见得就很行。但是李格非是个纯粹的读书人，诗文写得很好，而且他跟苏东坡的交情非常好，算是苏东坡的后学，所以被称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

我们再来说说他们的家族。李格非的岳父，也就是李清照的外祖父，叫王珪，这个人是做过宰相的。他的文学成就并不是那么大，但是常常跟在皇帝的身边，去跟才子们往来，所以他们家很有影响力。

那李清照的母亲也是一位大家闺秀，这都对李清照的性格和这种基因是有影响的。非常可惜的是，李清照大概在一两岁的时候，她的生母就去世了，后来她的爸爸又娶了一位夫人，这就是李清照的继母。她的继母是另一位宰相，王拱辰的孙女，你说这也很显赫，对。

我们可以看出来，梳理一下李清照的这个家族，父亲、岳父、母亲、继母等等这些人，其实都是以才华取胜的，所以才女是熏出来的，拿什么熏呢？就是拿教育熏。

那你说这样的家庭，会有什么特权吗？也不见得，但是它一定有一个优势，就叫作文化优势。

李格非40多岁才生了李清照这个女儿，那么士族家庭怎么教育孩子呢？我们就看一下李清照的名字，清照，像不像王维的那首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那这是一种什么状态呢？自然的状态，而且是一个有气质，有风骨的状态。

所以李格非其实是把女儿当作男孩子来养的，他在教育上相当地开明，女儿有才华，他不仅毫不掩饰，反而天天发朋友圈，招呼自己的好朋友们快来看。而李清照所展现出来的性格，也就不是我们传统观念中，说那时候的大家闺秀笑不露齿，然后坐下来都端端正正，裹着小脚，她根本不是这种状态。

那李清照是怎么长大的？我们在她的诗词作品中就能看得到，来读一首《如梦令》，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小令，也是李清照很擅长的题材。

《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青春就应该是这样，让所有的日子都来吧，明媚艳丽，像梦境一样。写这首小令的时候，大概李清照是住在济南的老家，因为她十六七岁的时候，就跟着做官的父亲到了汴梁，那这个时候还在老家享受着美好的风景和无拘无束的生活。

她特别爱玩，也特别会玩，请注意，这是高智商的特征，那问题是玩什么呢？这首小令里，“常记”，“常记”什么呢？就起笔很平淡，说写日记。“溪亭”是地点，“日暮“是时间，那这个时候我们一群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就跑出去划船，在船上弄一点小零食，喝点小酒，一边划船，一边唱歌，聊着天，看看漫天的晚霞和灿烂的落日。一不小心都喝多了，这个酒驾之下掌不好舵，船一下子窜到荷花堆里去了，然后这些女孩子就笑着闹着，甚至要比一比，“争渡，争渡”，看我们哪一艘船划得更快。这两个争渡，就把动态的景物和那种少年义气融合在一起，这个人好像就站在你面前，贪玩、活泼 、胆。

所以我们以前认为封建闺秀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而且女孩子在一起，她干什么呢？她有什么好玩的？无非就是绣绣花、聊聊天，所以人的那个气质就显得过于娇弱，有时候非常做作。

但这是一般的女子，对于李清照来说，我的闺阁生活显然不是这样。那民间关于李清照的爱好其实是有考证的，有这么几大特点，好酒、爱旅行，从“沉醉不知归路”开始，她十几岁就一直喝到了老。你看，“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我们都还记得。

黄昏的时候她写“东篱把酒黄昏后”；发愁的时候她说“愁浓酒恼”；闲暇的时候“煮酒笺花”，那是不是说感叹一下，“酒意诗情谁与共”。

那李清照的词到底写得怎么样呢？跟她的性格有关，她的性格什么样？有点出格，很骄傲，好胜心强，但是又有自己甜甜的那一面，所以她风格很独特。有人就会说你讲了那么多，都没看出来她哪里甜，我们再来读一首《点绛唇》，这也是李清照少女时候的作品。

《点绛唇·蹴罢秋千》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在这首词里面，我最喜欢的是“和羞走”这一句，它讲的是什么呢？就是一个女孩子，她荡秋千，然后哪里都美，手也好看，衣服也好看，然后已经出汗了，玩得开心极了，咯咯咯地笑着，突然有陌生人来了，怎么办呢？赶快溜呀，那个袜子也脱落了，金钗子也掉在地上，结果害羞地就要走了，走就走了，因为尴尬，可是忽然万种风情，“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见那人没有了，她又若无其事，拿着一只青梅在那里嗅，然后回头去看，真是很调皮，

那这也是李清照慢慢长大的时候，等到她离开济南老家，跟着父亲到了汴京。父亲做的官是礼部员外郎，是一个典型的清流官，那父亲就介绍自己的女儿去认识很多的人，父亲应酬也会带着她。那李清照就见到了“苏门四学士”中的张耒、晁补之，这样的机会，真是多少学子求之不得的。

所以李清照的文史知识、胸襟、眼界放在文世之中，也是很有豪纵之气的，这就是一个闺阁里的事。叶嘉莹先生讲过，说每个人都具有双性特征。那一般情况下，男人会拥有比较女性化的特征，女人也会拥有男性化特征的一面，但是因为环境、文化的种种影响，好像你贴上标签，你就会把其中的一面隐藏，把另一面显现并强化。

但李清照就是在女性的词人里，把自己天赋中男性的一面显露出来的第一人。在她之前，女性的形象是模糊的，被压抑，被限制，是一个跟随者、妥协者。可是到了李清照这，你看得见她有才华、高傲、自命不凡，她甚至和男子比肩的那种气概是压不住的。所以她就跑出来了，站在这就能被你看见，这就是李清照的气质。

那么总结一下，我们先讲了李清照二十岁之前，关键词，她是士族娇女。那十八岁的时候，李清照嫁给了一个叫赵明诚的人，这就开启了她人生的第二个阶段。

赵明诚跟皇上一个姓，姓赵，据说他们家是闲散的宗室，所以是贵族。赵明诚在娶李清照的时候，他的父亲正在做吏部侍郎，那这个官跟李清照的父亲比要稍稍得高一点，所以叫门当户对。赵明诚本人他是一个太学生，什么叫太学生？就是朝廷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那应该说是有大好前程。

据说赵明诚的形象也非常好，那是跟李清照很般配的，所以两个人的婚后生活是很幸福的，而且两个人有共同的爱好，他们读书、喝茶，喜欢字画，喜欢收藏古董、金石，就每天都玩得不亦乐乎。

在这个时候，李清照万万没有想到，一场严峻的考验正在步步朝他们走来。

那是李清照结婚的第二年，宋徽宗开始清算元佑党人了。这群仕人在当时被称作保守派，反对王安石的新法，那就得罪了皇帝，所以皇帝就开始对他们进行了残酷的打击。有一个著名的奸臣叫作蔡京，书法很好，但是历史定性是个奸臣。蔡京就立了一个党人碑在端礼门，然后宋徽宗亲自题写碑额，把被打倒的元佑党人的名字刻在石头上，算是做成了铁案。这个很吓人，这个等于就是公开地发文说严禁你参加什么什么活动。那么在这块碑上，苏东坡的名字在上面，李格非的名字也在上面。

在后人来看，元佑党人就和苏东坡一样，那是清流君子嘛，我们在想，就说这个碑其实可以叫作君子碑，那是很光荣的，可是当时并不是这样。对当时活着的人来说，名字上了这个党人碑，那就是灭顶之灾，这就是奸党。

那这个时候，李清照的娘家就倒霉了呀，可是非常吊诡的是，李清照的婆家，就是她的公公赵挺之，却在这个事件之后一路高升，连她的夫君赵明诚都出来做官了。这就说明，她的婆家和她的娘家其实成为了政敌，你想她夹在里面有多难受呢？那这个时候李清照会做什么呢？她干了一件事，叫上书。

你一听就觉得，这真是，过去只听说男人干过的，她是给自己的公公上书，她劝说自己的公公，你要顾及人伦亲情，不要为朝堂上说不清的事与亲家为难。那她的公公当然没有理她，但在这里我就发现，赵挺之还是挺有气度的，他也没有为难李清照。他还是很保护李清照的，所以李清照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可是又过了一年，皇帝下了一道指令，说宗室不可以和奸党家属通婚。就这样，李清照在二十岁这一年，她被迫跟自己的丈夫分居，跟随父亲回到了济南老家。

所以命运都是未知的，你可以想象一下，李清照当年的处境，焦虑、压力、慌乱，而且她的婚姻到底会怎么样，这根本不由她做主。在这个时期留下了一首词，叫作《一剪梅》。这首《一剪梅》，就是李清照和丈夫赵明诚备受两地相思之苦的写照，我们来读一下。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千古以来，这种相思之情都是相通的，尤其到了晚上，这个季节荷花凋谢，睡在那种光滑的玉垫，就是竹席子上，然后渐渐凉意来了，心里也就凉了，秋天要来了。那一个女子轻轻地把外面的外套脱下来，架了一叶小舟，荡到湖水中去，那她有什么样的情绪呢？明明天气冷了，为什么还要把外套脱下来，到没人的地方去吹吹风？就是人的内心里有那种郁结的燥热的、不安的情绪，说让我再冷一点吧，再安静一点吧，否则心里这团火烧得人不得安宁。那这种恼人的火和恼人的灼热来自于什么？就是离别和相思。

所以李清照后面给出了答案，鸿雁传书，云中是谁寄了书信来呢？在月满西楼的时候，是不是我的夫君呢？你看花飘落在水里，是花落无情的，水流也是无意的，但是分隔两地的人互相思念的心是一样，按捺不住，“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首词很容易就读懂了，平白如画，但是动人心魄。那她写愁绪，写寂寞，李清照写得真好，就是写愁这件事，两个姓李的写得最好，一个叫李煜，一个叫李清照。

那读到这就会说好心疼她对不对，幸运的是，这样的令人焦虑的生活过了三年，三年也不短了，但他终于是有结束的那一天。元佑党人就平反了，过去皇帝下的那个圣旨说宗室不能跟元佑党人的家属来婚配自然就消失不见了，李格非又回到了汴京，那李清照自然也就跟着父亲一起回来跟赵明诚团聚了，这真是特别高兴的时候。

第二年，赵挺之和李格非都去世了，那么李清照就跟随夫家迁居青州，和赵明诚过上了琴瑟和谐的生活。

那总结一下，这一段是李清照生命中20到23岁的时候。但李清照遭遇了她命运的大起大落，一个关键词叫党祸株连。那接下来，这夫妻两个人相伴了十多年，那真是一对佳偶的幸福时光，真是太甜了。

李清照在钦州从24岁住到38岁，这是一段幸福的时光，她和赵明诚都有了很多的闲暇，各自从事学术研究。赵明诚专心研究文物，写了金石学的名著叫《金石录》的主要部分，后面有一些部分是李清照来补足的。那李清照就潜心研究词学，撰写了著名的《词论》。你看这一对夫妇都为中国的传统学术做出了非凡的贡献，应该说这是成为了一对像院士一样的研究者。

那在这个期间，李清照和赵明诚是聚多离少的，如果赵明诚有公务要办，或者出去交朋友，有什么事情离开了，李清照就觉得孤单寂寞冷，然后就给他写小情书，这期间最具代表性的是一首词叫《醉花阴》，我们读一下。

《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这首词写得很深情，就两个人婚后遇到了小别，刚好又快到了重阳节，李清照觉得相思无聊，就写个小词，那个“瑞脑销金兽”是一个香炉，它做成一个兽形的，就烧着瑞脑香，冉冉升起。

那怎么办呢？你总是不回来，我就“把酒东篱下”，就是带着一壶酒去赏菊花，在篱笆墙那里喝，那菊花的香气就融进了我的袖子里，“有暗香盈袖”。接下来这三句，“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是千古绝句，我建议大家反复地读，因为它没有什么要解说的，一解说，有很多东西就消失不见了，没有了韵致。

那这三句真的是神清骨秀、无限销魂，而且我们就能看到李清照特别擅长用这个“瘦”字，“绿肥红瘦”“人比黄花瘦”，这真是她的发明。

那这首词写得太好了，赵明诚看到这么美妙的一个小情书就深受感动，然后他就想，也写一首同样水平的词来回给妻子。然后他就闭门谢客，连写三天三夜，总共写了五十首词，然后他就把自己这五十首和李清照的这个《醉花阴》混在一起，拿去请自己的朋友，叫陆德夫的，说你来评一评哪首写得好。

这陆德夫就看了半天，结论是只有三句最好，就是“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那总结一下，在这一段时期，李清照是24岁到38岁，那她的关键词是什么呢？叫作一对佳偶。那接下来，士族女性命中注定的苦难也终于降临了，在李清照38岁那一年，她和丈夫赵明诚第二次分离了。

这次分离赵明诚来讲是个好事，他复出到莱州去做太守了，但是李清照就变成独守空闺。

她这一年已经38岁了，在古代，38岁的人很多已经当祖母了，可是李清照显示出我黏着丈夫，我不能离开他，会被周围的人笑话的，但是李清照根本不在乎，北大的张一南老师就说，在分离中李清照写出了那么多高质量的作品，为什么呢？因为苦难激发出的创造力总是惊人的，而且作为一个词人，这种文体，本来就是说白话，说心里话，它就要求一个人把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一闪而过的念头都记录下来，直接又精确地表达出来，只有真性情的人，才能称为优秀的词人。

李清照43岁，是她生命中的大凶之年，北宋灭亡了，是在公元1127年，金人大举南侵，就虏获了宋徽宗、宋钦宗父子北去，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靖康之变。《射雕英雄传》里面说：“靖康耻，犹未雪。”所以一个叫郭靖，一个叫杨康，就是纪念这个历史节点。

那接下来这几年，赵明诚就辗转在南方做官，时不时的遭遇到金兵的威胁，那李清照颠沛流离，战争状态是非常残酷和混乱的，尤其是女性、老人和孩子，可能就在这种迁徙过程中，会面临更大的不确定和不安全。那么在这个日子里，李清照夫妇是尽力保护他们一辈子辛辛苦苦收集下来的文物。赵明诚就从江宁知府的任上下来，把李清照安置在池阳，然后独自到湖州去上任，这就是把李清照留在这了。那么临走的时候，他就叮嘱李清照，说你看，我们有十五车的文物，那万一遇上战乱的时候，你要逃难，你得带着这些文物。那实在不行，一般的古籍字画就丢掉，不要了，但是那几件礼器一定要带在身上，只要人在就不能丢。李清照也表达了同意。

那此后不久，赵明诚就染病去世了，李清照安葬了丈夫之后，就跟着朝廷的行踪一路南奔，然后大量的这种收藏也都在路上遗失了。直到绍兴二年，李清照才在杭州安顿下来。

我们来梳理一下，李清照18岁嫁人，46岁守寡，28年的婚姻中有12年是两个人常常聚在一起的。那么当赵明诚亡故了之后，其实她是失去了精神上的寄托，而且遭遇战乱，物质上也没有依靠，可以说这个打击还是非常大的。她孤苦伶仃、贫病交加，孤身一人在杭、越、温、台之间流徙，所以从这里一直到她的晚年，生活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

所以说靖康之乱是李清照人生的转折点，那这也带来了李清照在创作上面非常不一样的风格。那南渡逃难的李清照就写诗来明志，我们先来读一首《夏日绝句》。

《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我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就倒抽一口冷气，之前学习过呀，李清照是婉约词派的代表，但是你看这首诗，写得那么义薄云天，有特别磊落的丈夫气。她是在讲说项羽不通帝王权诈之术，但是我思念他，思念的是什么呢？不是那种功业是非成败，不是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是项羽身上的骨气，那种不肯忍辱，不肯委曲求全，非常决绝，我连命都不要，我要表达我的态度。你可以说他蠢，但是不能不承认，在生死关头项羽是个英雄，我李清照骨子里面就是钦佩这样的英雄。

那在这个阶段，应该是李清照最有人格魅力的一个阶段，她的心智已经成熟了，她经历了很多事，更能够承担压力，也敢于表达自己的眼界和胸襟，在国破家亡时候的表现，对于这个国家和身边百姓的苦难，她也是非常有深切的感受的，所以这些全部塑造了她作为一个诗人的品格。

李清照真的是有学问，她的诗写得真好，就像我们刚才给大家读过的那两首，非常地有气魄，而且格调很高。那么她的论文写得怎么样呢？她跟丈夫整理了《金石录》，后来又写了《金石录》的后序，那篇文章我推荐想要深入了解她的朋友去看一看，她诗有诗的风格，文有文的风格，她也认为词应该有所不同，所以大胆地写词论，自己自成一家。

那李清照的词究竟怎么样呢？我认为写得最好的是《渔家傲》，我们读一下。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仿佛梦魂归帝所。

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

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那这首词写得实在是太好了。上阙，她写的是真实的还是梦境中的呢？这是很奇妙的。叶嘉莹先生就详细地讲过这首词。

可能有一天早晨，她推开窗出门一看，“天接云涛连晓雾”，天上的白云像一大片波浪，白云上又连着白茫茫的晨雾一直接到地面上，那天与地浑然一体了，真是开阔又渺茫。接下来“星河欲转千帆舞”，银河好像在转动，本来天上的银河在宇宙中就有公转自转，地球也在公转自转，它们都是运动的，那如果你在晚上观察，那不同的时刻，星宿的方向会发生改变。

那这时候，那个白云飘在银河上，就像是船帆在那里舞动，这个景象真的写得非常妙，有没有像那个庄子的观点，就一下子站在很高的角度来看整个宇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闺房之中的这种词句，它是超出尘世了。

那李清照说，我看到了这种景象，那怎么样呢？什么感受？“仿佛梦魂归帝所”，就我的魂魄，就是像如梦如幻，要飘到天上去了。“闻天语”，就听到天上有人跟我讲话，讲什么呢？“殷勤问我归何处”，这真是一个全人类的问题，所有西方的哲学家，古希腊的哲人，还有老子、庄子都在问这个问题，一个人真正的意义和价值在哪里？

那她怎么回答呢？这个词的下阙，“我报路长嗟日暮”，我就回答了，说我这一辈子走的路真是不容易，漫漫长路，好疲倦。现在我也老了，我到哪去呢？我的归宿是什么呢？我的价值和意义又是什么呢？

她就接着说，“学诗谩有惊人句”，我从小就喜欢诗，语不惊人死不休。“九万里风鹏正举”，我就像庄子里所说的那个鲲一样，可以化身为一只鹏鸟。这就是《逍遥游》开头所写的那个故事，“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北海里那条大鱼，名字叫鲲，“鲲之大也，不知其几千里也”。那么大的一条鱼，它依然有一个心愿，就是化而为鸟，化而为鹏，飞跃到九万里的高空。那飞上去要干什么呢？“风休住”，我希望九万里的长风不要停，能把我吹起来，我就借着这个风，“蓬舟吹取三山去”，到海上的三座仙山，蓬莱、瀛洲和方丈去。

这个真的是李清照在晚年的时候对整个人生的反省，争强好胜了一辈子，走了那么多的路，失去了很多你舍不得的东西，那你真正的价值是什么呢？你要回归到哪里去呢？这样的词，不但是李清照之前和之后的女人们没有写出来过的，那男人也很少有这样的境界。

所以有一位叫沈曾植的人，对于李清照的评价是：“跌宕昭彰，飞想者赏其神骏，神采飞扬。”那么李清照最后的三十年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呢？

李清照在生命的晚年，其实也受到了特别的尊重，她常常收到邀请，出席一些文人雅士的聚会，然后她的词作也一直在流传。那为什么她能受到这样的尊重呢？主要原因不是说一个女子写成这样太了不起了，而是因为李清照的身上承载了那一代人对于北宋士族风流的记忆和感情。

张一南老师就说，两宋之际战乱残酷，文士凋零，那到这种时候人们就会感觉到见不到李格非、赵明诚，能够见到他们的女儿、妻子也是一种安慰。而且人们看见李清照，就会怀念起那些逝去的风流人物，更何况她本身也的确是一流的学者和词人，就像国宝一样，性别在这儿已经不重要了。

李清照在人们眼中就是一个文化名片，所以李清照的典型性就在于她代表了南渡士人的形象，如果没有南渡，可能她的诗词中也难以带来那么沉甸甸的分量。

李清照在遭遇靖康之变的年龄，和杜甫在遭遇安史之乱的年龄是非常接近的，国家不幸诗人幸。那这个阶段，她的写作是非常成熟的，但是她也度过了一段非常凄清的岁月，有一首词叫《永遇乐》，就能看出她的转变，我们读一下。

《永遇乐·落日熔金》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这首词细细地读也不难懂。在南宋后期的有位词人叫刘辰翁，他就讲说自己每次读到这首词，“泣下不能自持”。就是哭到无法控制，崩溃了。

这是李清照晚年写的，那开头就是警句，其他的呢？慢慢地白描生活，就这样的天气光景，我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南下这么多年，生活怎么也都习惯了吧，她说不，不习惯，因为回忆太深刻了。

过去什么样呢？就这样的元宵佳节，春在柳梢梅边，人们都是尽情欢乐的，可是春天的天气变幻无常，谁知道会不会突来一场风雨呢？你看她说的是天气吗，不知道。亲友就相邀说出去玩玩吧，为什么要那么扫兴，把自己关在那里。可是眼前这一切，怎么好和当年的中州盛日相比。那今天我已经老了，白发苍苍了，怎么能跟当年青春时期的无忧无虑相比？所以我害怕出门去游玩，就推辞了朋友的好意，那干什么呢？我就站在帘子底下，默默地听，看着别人说笑，好像一直在讲一个老去的、沉静的、心里有故事的人，她的无奈。

但是有心的人就读到了强烈的痛苦，人也老了，国不在了，好多东西都逝去了，她已经不能再相信未来还有什么样的希望，我还能到哪里去呢？我还能度过快乐的时光吗？所以像刘辰翁这样的人，亲历了国事、家事的风雨变幻，就特别懂得这首词，会为它哭得伤心崩溃。可是把这首词，这种白描的状态，和我们开头讲的那个《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它也是白描，对比一下，你就看见李清照的生命中究竟有多大的跨度，这个人有多么大的变化，她承受了什么样的压力。所以对比一下，我也觉得非常地感伤。

那她是眼看了中国的士族社会转向平民社会，士族的制度已经日趋瓦解了，但是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比如说士族的精神，它就是落在了一个女子的身上，一个普通的小孩的身上，甚至你我的身上。那这种感受，就促使她在生命的中晚期写了很多的佳作，那最后我们就再来欣赏一首非常出名的词作，就是《声声慢》，先来读一下。

《声声慢·寻寻觅觅》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首词也是千古绝句，开篇一下子连续14个叠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从来没有人这样写过，非常大胆，大胆到刁钻。这种创意只有李清照。

她晚年是隐居在杭州，孤独无依，可能心绪在某些时候会非常地悲凉，这首《声声慢》就是晚年生活的写照。那名字也很有意思，《声声慢》，好像就是一个人被生活一下一下地重锤，后来就一天一天地慢了下来，声音就低了下来。可是正因为它低，你听起来就愈发能够感受到她的心里，哪怕再寻寻觅觅，她过去的生活也都不见了，她过去身边的那个人也不见了，她过去的风流也被雨打风吹去。

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间有什么是可以永久存在的吗？所以她后来就变成“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有一次就是在大讲堂上有人就说，这个句子动词在哪里？动词是“得”，“得”就是能够，就是我守着这个窗户怎么能够看到天黑呢？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这个句法是李清照的独特之处，她跟大家都不一样，她的词，她对声音的敏感，她对色彩气味的感受，都跟别人非常不一样，这就是独一无二的李清照。

她也用典，她也很文雅，可是词里面却有很多非常俏皮的、新鲜的、别出心裁的字，所以常常让人拍案称奇，说天哪，“独自怎生得黑”，怎么黑字可以这样用的，就很有意思。所以你会被她惊到。

那到这个时候，我们也看到，“乍暖还寒”的时候，李清照的消遣是什么呢？还是喝一点酒，但因为身边没有人了，就三杯两盏，然后看见雁子飞过去，觉得它又走了，有点难过。可是这个大雁，竟然是旧时相识，那最后这一句，“怎一个愁字了得”，过去的别离可能带来的是苦是痛，到了现在这个别离带来的是愁，这个愁能够停止吗？不能。那应该怎么办呢？这个就是李清照的气度，她的从容和大气，让她不会拧巴，不会把过去的伤痛，不会把别离和愁绪变成自身人生的障碍，她有自己的从容和大气。

那我想李清照所代表的那个士族才女文化，在她的时代那已经是非常特立独行的，可是一代一代地到了我们这里，会觉得更加地容易理解她，更加容易看见她身上那种有趣的，不屈服的，和很现代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