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信:流光河海,迟来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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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关上车门,然后习惯性地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
这个举动并没有任何潜台词,只是他老觉得自己不太擅长整理那里的头发罢了。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包装,隔着一些距离,将它扔到嘴里,刺激的口感让脑髓似乎都抖动了一阵。
自远方归来,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少抽一些烟,并不是担忧寿命长短——他向来觉得生命到头是无常,有的选择并非所愿——他将糖块拱到右侧,鼓着腮帮转身向办公楼走去。
门卫大爷拿着一个边缘掉了一些颜色的搪瓷杯坐在门口,阳光与秋风一同窜入办公楼,撩动了大爷悠闲的眼神。摄影师习惯性地与他对视、点头后,却发现大爷并没有移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他正要疑惑,大爷却从桌膛里抽出一个信封。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牛皮纸色的信封。
“展信佳,你的信。”
他更加疑惑,并没有马上伸手去接,呆呆地立在原地。
信?这个年头,怎会有人写信?
“奇怪吧,”大爷微笑着向摄影师抬了抬下巴,也抬了抬手,“我这种老‘文盲‘都不写信了,发个语音多方便。”
摄影师接过信封,道了声谢,然后将它转到正面打量着。
“肯定不是广告单,你总没有欠过别人的钱吧?”
大爷的语气里带着肯定和推测,摄影师摇了摇头,另一只手以食指和大拇指托着下巴,蹭擦自己没有刮干净的胡茬。
牛皮信封的寄件人栏写着“内详”,但却没有继续提升摄影师的疑惑——视线之角,及半分熟悉的笔锋之角上,用涂改液画了一只仅有五官的猫。
看到此时,他的大脑才猛地轰鸣了一声。
最里侧的上下智齿伴随着他的惊讶,将口中的薄荷糖一下咬碎。薄荷的凉意似乎带着一丝铁锈味,唤起了一丝同样凉爽的回忆。
红色邮戳盖在“展信佳”三个字上,只看清来信省份的轮廓,日期被油墨晕染成一团,在他的思绪中缓慢下沉,展开。
他再次扫视了一遍信封,从微笑的猫脸,以及总是在“佳”字之尾勾着多余弧线的习惯上,确认了来信人。
“不晓得是谁,打开看总会知道的。”大爷没有观察的习惯,看着门外的阳光与云影,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枸杞茶,将其中一颗枸杞用舌头挑到牙上,然后缓缓地咀嚼着。
“嗯,好。”
摄影师将信放在胸前的口袋中,动作变得极为快速敏捷,他向着楼道奔去,又向着后方再次甩出一句道谢。
大爷在后头高声笑道:“展信佳,慢慢‘展信佳’,吼吼吼...”
摄影师急速小跑着,以夸张到像是游戏中按下闪避键的姿势避开了路线上的所有人。
他看见了网管低沉的脸,他挑起了一侧的眉毛,躲在拉链后看他。
他看见了记者歪着头,拿着话筒看着他。
他还掠过了不少神情,将千姿百态抛到脑后,来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手中的信件带着自己淡淡的温度,他虽着急,却小心翼翼地撕着胶封。他懊恼于自己昨夜总结、思考人生时,将大拇指的指甲啃掉了,如今的急切中,带着一些无从借力的懊恼。
还未撕开信,他的脑海中一些回忆便已经沸腾起来。
上升破裂的气泡带着一些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人儿。
酷爱画画,左撇子,扎着乌黑马尾,斜刘海总是太长而滑落到额前的少女,又一次在他的幻视里撩起发丝,缓缓地将脸转过来。
他手忙脚乱,总算是将信封打开,一张素之又素的信纸,从里头缓缓飘落,落在摄影师的大腿上。
他啧了一声,将信拿起,展开,正如他的姓名。
信的内容,也如同纸一般简单,简单到不可思议。
展信佳:
展信佳。
展信佳......
三行相似,却带着不同含义和标点符号的字句之后,再无他话。
而展信佳眼前浮现的少女,总算转过了头,微笑着看着他。
朱唇轻启,笑容却又夹杂着一些苦涩、犹豫,以及憧憬。
“嗯,好。”
她答道。
她看着窗外,而他也跟着看过去,几只鹊鸲在教学楼的连廊上蹦跳着,随即一同转向一个方向,展翅飞去。
“嗯?”网管在他背后抬高了音调,随即又将声音再起一段,拉长着,“嗯......”
摄影师如被电击,一手盖住信,然后转头看身后人。
不光是网管,记者及其他同事也站在后面,都以为摄影师经历了什么大事。
但大家都是媒体人,明白这并无多大要紧,兼以各自手头有事,纷纷鸟兽散去,只留下正在试图将拉链拉下的网管。
拉链似乎卡在顶端,网管有些懊恼地揪着拉锁。
“.....你等会。”
网管叹了口气,将破碎的拉链随手丢到一旁。
——拉链最终还是没有听他的话,网管只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出一个老虎钳将它暴力拆解。
摄影师木然地跟在后头,看着对方大汗淋漓,然后从自找的束缚中挣脱而出。
介于尴尬,网管只好轻轻笑了笑,然后摇着头,不知从何处变出两根烟,也不知用什么方法,将其中一根飞射到嘴里。与此同时,另一根烟旋转着向摄影师而来,摄影师伸手接下。
“...你以前还干过杂技吗?”虽然心底挂着一个秤砣,但摄影师还是苦笑着开起了玩笑。
“为数不多的特技。”网管将烟点着,然后架着二郎腿看着摄影师,“信佳——展信佳?”
看着对方放松的姿态,敞开的外套,以及关心的神情,摄影师意识到拉链像是网管的开关,也像是他在“洞”前放置的大门,钥匙被他用绳子串起,挂在胸口微微靠左的地方。
“一封......暗号信而已。”摄影师在“封”字时,低头点烟,“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看到信,才想起来这么回事。”
网管将烟灰缸往摄影师的方向推了推,然后抖了抖烟灰,再顺手将一边破碎的拉链扔了进去。
“哦。”网管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明白,先抽烟吧。”
两人便如往常一样,沉默对坐着,只有烟雾在飘动。
半晌,网管突然站了起来,严肃地看着摄影师。
摄影师正欲准备一些台词做铺垫,却只听得他幽幽地道:“我去上个厕所,你随意。”
说罢,他带着摄影师的视线,一把拉开了门,急匆匆地跑走。
然而,摄影师并没有在洗手间和他偶遇,却在“官方”的吸烟处——露台上,看见了网管背对一切,衣衫随风而舞的身影。
摄影师对着他默默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他再次拿起了那封信,信的正中央有一条极为整齐且用力的对折痕。
执拗的整齐,与熟悉的笔锋,令摄影师想起了少女不断用橡皮修改作画的模样——明明已经画得足够好,她却皱着眉不断摇头。
她用左手绘画,也用左手擦拭橡皮碎屑,但却用右手撩动自己垂下的头发。
摄影师比较享受于作为同桌坐在她右边的时光。
若是想要解释,大致是因为少女学习、绘画、做功课,并不会影响到她。
她从未在桌上画过“三八线”。
若是想要叩问一切,摄影师却已记不起少女的脸。
只是他看她时,她沉迷于手中的彩铅,或是偷偷悄悄将抽屉里的漫画书拿出一些,比对着自己的笔迹。
而她想要向他问一些问题时,他却一本正经地计算着圆锥的曲线困局。
她总沉迷于绘画,因此他偶尔会为她带晚饭,而他没空时,她竟会不吃。
而到了毕业的那一天,摄影师第一次尝到了酒的味道——虽然是啤酒——在毕业聚会的那天晚上,他才第一次听见她轻轻哼唱。
如她的人,安静、执着。
少女的面容依旧模糊,摄影师只记得那天他不胜酒力——直到如今,他也能轻易就喝醉——一曲罢,身边的同学们都在鼓掌,而少女在喧嚣中看了他一眼,揉着眼睛转过了头。
而在往后的暑假,某日晴天,同学们似乎依依不舍,又一次拉起了聚会。
在盛夏的香樟下,他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开口了。
“如果十年之后我们都是孑然一身,那我们在一起吧?”
似是文艺作祟,正如少女的回首在展信佳展信时,所看到的记忆碎片,正如阳光洒下,在少女白色长裙上的斑驳树影。
这本是一个终将见面的故事,然而在故事发生的十二年后,他收到了她的信。
有人迟到,有人早退。
他突然才意识到,他拍过无数他人的故事,却始终无法剪辑出自己与少女的完整影片,只能在工位的方寸之间,让回忆的碎片短暂溢出。
他不知道女孩是如何知道他在这里的,他离开故乡,也已有很多年。
而日子依旧在一天天过去,拍摄、整理素材,等待下一个任务。
他没有回信,而即使是想要做一些什么,却也被引力缓缓地拉向地面。他也不知道女孩经历了什么,但是去追逐往日的光影,少时青涩的背影,往往只会事与愿违,受到伤害。
就像是他们的感觉总是没有对上视线,只好将浪漫交付于将来,年少时他们以为,十年已经足够长,足够让人包容和接纳。但是如今摄影师认为,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花这么长的时光去验证的。当年的遗憾,实际已经埋下了答案。
有很多人都说,时光是最好的武器。
但很多人是选择了努力去忘记。
更有一些人,他们的记忆在脆弱时闪回,破碎却仍旧清晰。
“官方吸烟处”仅有他一人。
他站在青春的坟前,点燃了他爱抽的香烟,他有想过是否要一次点三根,以示仪式,却发现自己的肺无法接受。
仪式结束,他才发现,网管靠着露台的门框,拿着一根烟看着他。
网管在办公室抽烟,并没有人会向他抱怨,因为办公室只有他,和一大堆的设备。
几天不见,他的新外套上,拉链又一次拉到了最上头。
而终究拼凑不了碎片的摄影师,还是将原本准备的台词,迎着大风说了出来。
网管躲在拉链的背后,戏谑地说道:“你也有自己的‘洞窟’。”
随后他将手里的烟递向摄影师。
“再来一根吧。”
两根香烟在风中明灭。
烟雾散尽,又过了二、三年。
他无意在耳畔听得,那个女孩嫁到了比当时更远的地方。他转过头对着声音的方向,说话者看了他一眼——然而却只看见一双陌生的眼睛——摄影师很快移开了视线。
岁月破碎,将他从公交车内的拥挤中抽离出来,他仿佛置身于一片空旷与荒凉之中,女孩的信纸化身为千万张,纷纷落落在他的身旁飞舞。
他方在此时,才想起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状态,才能形容为“孑然一身”?
也许是摄影师在人海里翻滚,他水性不佳,只能浮沉于世界的洋流之上,因此他无力去接受如此沉重的承诺——当时的轻描淡写,是年少时对于未来的笔力不足。
他的抽屉里还放着那封信。
某日夜,他悄悄取出,手指在已经褪色的纸张上划动。
眼前灯光昏黄,他不由得随着信件,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他这时,才默默怪罪自己:为何十二年后,才看到了这封信。
(来信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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