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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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的小镇，尘土在飞扬，思想更飞扬，刀郎的歌声在空中飘荡，紧身牛仔裤让人浮想。

镇中学最大的帮派叫做龙杰帮，龙杰帮的帮主名叫马小风，马小风非常崇拜成龙和李连杰，就给帮派起了这么一个名。马小风长得不高不矮，表情严肃，给人一种阴狠的感觉，可是他之所以不苟言笑，一方面是为了彰显霸气，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自恋。极度的自恋让马小风在小小的年纪就体会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他也挺享受这种孤独的感觉。他最为别人诟病的，就是动手打女孩子，这种行为让他在全校女生心中的地位大打折扣，他对此不以为然，觉得异性的互相吸引不过是生理的需求，这种需求他用自己的手就可以解决，抛去生理方面，他认为爱情不过是两个孤独的人一起孤独，可是孤独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情，于是他觉得爱情毫无意义。

马小风的爱情观发生变化是在遇到心动的女孩之后，孤独的确是一个人的事，可是两个人一起孤独却是一件幸福的事。伴随着爱情观的变化，是生理的变化，因为长期用手，他的前列腺出现了明显的问题。马小风不想错过这次爱情，因为那个女孩也很喜欢他。在他看来，最难能可贵的感情既不是感动，也不是迁就，而只是互相看对眼时的刚刚好。他的大男子主义让他不便说出自己的难言之隐，于是他用暗示的方式问女孩：“如果我不能让你满意，你还会喜欢我吗？”女孩说：“没有这种假设，我喜欢你，就是因为对你很满意。”他的暗示虽然没有被女孩听懂，可是他还是因为女孩的回答不再担心前列腺，他在想，相比于持久，女孩应该更期望天长地久，所以他决定，在将来的某一天，一定要娶这个女孩。你是否真的喜欢一个女人，取决于你是否想把她变成你的女人。

马小风与生俱来的王霸之气让他从小就是孩子的王，这让他收获了一种象征身份地位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让他的脑海里不时出现一些理想的画面，然而在清醒的意识下总会变得荒唐，于是他明白，孩子的王只能是孩子的王，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实际的收获，也只是免于遭受不该出现的霸凌，这也是马小风组建龙杰帮的初衷，就是为了不被别人欺负，只不过到帮派真正成立之后，他也开始理所当然地欺负别人，一个没有杀伤力的帮派老大就像一头被拔掉牙的老虎，和别的帮派老大一样，马小风的威信就是靠着欺压同龄人建立起的。

少年的叛逆来自成长的困惑，那一圈围栏式的高墙有效地隔开了外界的纷扰，马小风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因为在他看来高墙内外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他还是有意无意地观察着那些街头混混的一举一动，觉得迟早有一天会和他们在正面战场碰一碰，想到这个，他不仅不会害怕，反而十分期待，成人世界近在咫尺，那道高墙成了一条似乎可以随时跨过去却总是跨不过去的界限，缺少的不是勇气，而是一种身份的认同，在马小风的意识里，击败那群街头混混就是迈向成熟的第一步，在成长的过程中，他遭受了父亲太多的否定和责难，他不能去挑战父亲，却可以将矛头指向那群混混，可是无论是父亲，还是那群街头混混，都是马小风眼中充满隔阂的成年人，与其说他是以挑战混混的间接方式在挑战父亲，不如说他是在用挑战成年人的方式迈向成年人的世界，而在这个最具想象力却又无能为力的年纪，街头斗狠虽然粗暴，却不失为一种最有效的方式。

街头混混的头子名叫张黑娃，长得又瘦又矮，要不是那张显老的黑脸，别人只当他是儿童。一个毫不起眼的人，统领着全镇的混混，究其原因，只是因为他蹲过监狱，有了这一经历，战斗力强不强已经无关紧要，没人敢招惹他，因为没人想蹲监狱，蹲监狱的经历如一个外壳一样套在张黑娃的身上，只不过别人不知道，这个外壳只是看着很坚硬而已，而在这个只是看着很坚硬的外壳里面，躲着一个同样不坚硬的人。别人都以为张黑娃因为蹲过监狱就会无所顾忌，可事实是，正因为蹲过监狱，张黑娃才比别人更害怕蹲监狱，他无数次从梦中惊醒，都是因为梦到的狱中场景，所以他平时表现出来的张牙舞爪和嚣张跋扈，只不过是在用欺骗的方式震慑别人。

那是个香港电影风靡的年代，也是个盗版碟片盛行的年代，没有人觉得盗版不好，因为没有人愿意多花钱。张黑娃自监狱出来，就在镇上做音像生意，马小风第一次见张黑娃，就在张黑娃的音像店里。

“老张，租碟片，要动作片。”

“有码的还是无码的？”

“骑马的都是古装，我喜欢现代的。”

“哦，那就是无码的。”张黑娃就去里面找，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裸碟。

“这碟怎么连包装都没有？”

张黑娃嘿嘿发笑，“兄弟，一看你就是第一次，这种片谁会装封面？”

这时候的马小风一脸茫然，张黑娃又说：“放心，是新碟，肯定不卡。”

“那就好。”回到家，马小风就开始看碟片，一看就吓了一跳，映入他眼帘的除了男人，当然还有女人，这些人长得不一样，穿得都一样，就是都没有穿。这样的画面让马小风又惊又怕，所幸的是家人都不在。因为前列腺的问题，马小风已经彻底戒掉了不好的习惯，可是这一次，在无可奈何之下他再一次劳烦了自己的手。

第二天，马小风来到音像店，将手里的几张碟片扔到桌子上，生气地说：“老张，我要动作片，你给我黄片，几个意思？”

张黑娃说：“你要动作片，我给你爱情动作片，没问题呀。”

马小风哎了一声，“成龙、李连杰听过吗？我就要他们演的动作片，就是武打片。”

张黑娃嘿了一声，“误会，真是误会。”为了表达歉意，他说：“这样吧，你给你挑几张武打片，这次不收租费。”说完，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支蓝兰州，递给马小风。

马小风接了烟，“老张，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张黑娃嘿嘿一笑，打开火机给马小风点着烟，“今后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我罩着你。”

马小风吐出一口烟，不屑地说：“我他妈用不着你罩。”

张黑娃气得冷哼一声，就问马小风：“别人都怕我，你怎么不怕？”

马小风发出一声嗤笑，“你不就是蹲过几年监狱么，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你想再蹲几年？”

一听马小风的话，张黑娃的两只拳头直接攥起来，很快又松开，嘿嘿一笑，“在咱们镇子，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是头一个。”

马小风说：“以后你就习惯了。”

张黑娃哈哈大笑，“和你一样，你这个朋友我也交定了。”

马小风说：“今后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我罩着你。”

张黑娃压制着内心的怒气，脸上带着似是而非的笑容，“谢谢你啊。”

“老黑，跟我还客气。”

“别叫老黑，叫张哥吧。”

“可是我就喜欢叫老黑。”

“那你随便。”

“好的，老黑。”走出几步，马小风听到背后的声音说：“年轻人，别太狂。”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带上了轻蔑的微笑，他知道，那个男人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被激怒了，而这正是他的目的。

龙杰帮出现之前，学校最大的帮派是无敌帮，无敌帮总是在男厕里开会，开会的时候，帮会成员人手一支烟，男厕就变得烟雾缭绕，这倒没什么，可恶的是，这些帮会成员占着茅坑不拉屎，憋坏了真正想拉屎的男学生，于是隔三差五就有男同学拉裤兜子里。

很快，男生拉裤兜现象被校领导知道，校领导觉得事情蹊跷，就派老师调查这件事，学生害怕无敌帮，都选择隐瞒真相，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只是无敌帮从此不敢在厕所开会，再开下去，无敌帮就会变成无帮，直接消失。长期霸占厕所让无敌帮树立了极大的威信，突然退出厕所，威信直接骤减，马小风的龙杰帮趁势而起。

看到龙杰帮日渐做大，无敌帮帮主张军就找马小风谈判。张军是一个面相轻浮的高挑少年，他笑的时候嘴会倾斜，给人一种坏坏的感觉，据说，镇中学很多女孩子之所以暗恋张军，正是因为他的笑。虽然被很多女孩子暗恋，虽然贵为一帮之主，可是张军并不快乐，因为他喜欢的女孩并不喜欢他。那女孩叫刘芳芸，长得好看也就算了，还是个学霸。刘芳芸觉得张军太渣，打心眼里讨厌张军，她之前有个非常要好的闺蜜，因为喜欢张军，她就和那个女孩绝交了。张军曾对刘芳芸说：“你要是不跟我好，我就死。”刘芳芸就对张军说：“你要是再缠着我，我就死。”刘芳芸的话，让张军放弃了纠缠，因为他真的担心刘芳芸会死，可是他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因为刘芳芸肯定不会真的死，一个女人之所以用死来威胁你，是因为她确定你害怕她死，所以说张军不够聪明，比如他在刘芳芸要死的时候，来一句“那你死吧”，效果肯定会不一样。

龙杰帮和无敌帮谈判的地点是张军定的，不在别处，正在男厕，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是因为在张军看来，既然无敌帮倒在男厕，则重回强盛也要在男厕，是为“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再者，两个人的谈判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也就不会惊动学校。张军不喜欢拐弯抹角，一见到马小风就开门见山，“兄弟，你们龙杰帮的事情我不干预，可学校就这么大，咱们两个帮派少不了利益上的牵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我们有必要约法三章。”

马小风吸了一口张军发的红兰州，“那你约吧。”

张军说：“谁都知道，咱学校地上的烟头一直都是无敌帮的财产，可现在你们龙杰帮的人也经常捡烟头抽，你说说这烟头该怎么分？”

马小风有些无语，“这还用得着分？当然是谁捡到就是谁的。”

张军现出诧异之色，“这样不好吧？”

马小风面无表情，“不服咱就碰。”

张军嘿了一声，“不用碰，听你的。”

马小风继续面无表情，“你继续约。”

张军说：“你们龙杰帮到处拉人，无敌帮好几个成员被你们拉走了，今天我就问问你，你们帮能不能不要跟我们帮抢人？”

“笑话，人家自愿加入龙杰帮，跟我们拉不拉人有什么关系？你要是有本事，将龙杰帮的人拉到你们帮，我啥话不说。”

张军冷哼一声，在连吸两口闭口烟之后，又沉默片刻，终于挤出两个字：“行吧。”

马小风吐出一个烟圈，“还有没有约的？”

张军说：“我们分一下地盘。以前，教师宿舍背后的空地，以及整个操场，都是无敌帮的地盘，现在你们龙杰帮也很强，所以你说怎么分？”

马小风将烟头扔地上，随之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是不是傻？这地方再怎么分也也不是咱们的，我的意思，用不着分，谁都可以自由活动。”

张军盯着马小风，“这不好吧？”

马小风哎了一声，“你实在想分的话，那就全划给你们，反正我们照旧可以去那些地方。”

张军嘿了一声，“也是。”扔掉手里的烟头，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放在嘴上，犹豫一下，又掏出一支，递给马小风。

马小风接了烟，“还有没有约的了？”

“女人怎么分？”

马小风一脸吃惊，“什么意思？”

张军说：“就咱们学校的女生，你说该怎么分？”

马小风一脸无语，“要直接抢吗？”

“当然不能直接抢，但是咱们看上的女人，别人就不能追。”

马小风问：“你看上的女人，我就不能追，是不是这样？”

张军说：“所以我就问女人该怎么分。”

马小风说：“不用分，全是你们的，反正我的弟兄们照旧可以给她们写情书。”

张军哎了一声，耷拉着脑袋，像泄了气的皮球，“没地盘，没女人，那你说咱们这种帮派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马小风将第二个烟头扔在地上，再一次吐出一口唾沫，“至少它让你的学生生涯不会那么无聊，你想想，如果你每天面对的只有老师同学和黑板，那真是生不如死。”

张军望着天空，信心满满地说：“很快我就能在真正的社会闯荡了，我一定要闯出个名堂。”

马小风叹息一声，“等你真的进了社会，也许会发现还不如呆在学校，人总是不珍惜自己拥有的，却渴望着自己没有的。”

张军现出惊讶的表情，“我去，你这么深奥，跟谁学的？”

马小风摇了摇头，“你还小，不会懂的。”没等张军置辩，突然就问：“会打架吗？”

张军一脸神气，“开玩笑，不会打架，能当上帮主吗？”

马小风点了点头，“那就好，我想我们可以合作一把。”

张军一脸茫然，喃喃问道：“合作打架？跟谁打？”

马小风盯着张军，“张黑娃，敢吗？”

张军犹豫了一下，突然眼睛放光，只说了一个字：“干。”张军之所以回答得这么干脆，是因为他意识到，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偏僻小镇当着一个奇奇怪怪的帮主，没地盘，没女人，如果连打架都不能酣畅淋漓，那真的还不如死掉。再就是，他这样做，也还是因为刘芳芸，他喜欢她，所以就想证明自己，想来想去，能用来证明自己的方式只能是打架，对他那样一个学渣来说，要用考取一百分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完全不现实。

张军愉快地说：“不瞒你说，那个自不量力的小男人，我早就想修理了。”但是他突然就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并用一种不怀好意的语气说：“只不过，我怎么听说张黑娃最近本来就在找你的麻烦？”

马小风点头，“是这样。”

张军现出狡黠的表情，“那么你说，这算不算我在帮你？”

“什么意思？”

张军嘿嘿一笑，“你要是有打赢张黑娃的把握，又何需找我？”

马小风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现出一分怒色，“你以为我怕张黑娃？”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点好奇。”

马小风现出少有的僵硬笑容，“那我告诉你，这场仗当然还是由我来打，我只是担心张黑娃来阴的，所以找你给我压阵。”

“是这么回事吗？”张军微微一笑，嘴角倾斜，“愿意效劳。”

马小风云淡风轻地说：“那就越快越好。”

如小镇以往的斗殴事件一样，这次斗殴事件发生的地点依然是小镇的后山，小镇的混混之所以喜欢在后山打架，是因为后山上草木茂盛，即使挨了打出了丑也不会被人看到，这样可以维护他们在小镇少女心目中一如既往的酷帅形象，同时也可以让镇民一如既往地害怕他们。这次斗殴以一群成年人和未成年人的集体挂彩而结束，以张黑娃为首的成年人的失败而结束，而以张黑娃为首的成年人之所以会失败，只是因为大人比孩子更喜欢装逼，装逼能带来强大的气场，可是在打架这件事上，无论多么强大的气场也比不上强大的拳头。

马小风和张军取得了斗殴的胜利，付出了被迫退学的代价，不过话说回来，退学对这两个孩子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因为读书对他们来说是那么的痛苦，可是在若干年以后，他们都很怀念读书的时光，只是因为不读书的时候比读书的时候更痛苦。

二十年之后，镇中学依然流传着马小风和张军联手除恶的英雄事迹，可是这样的江湖风云只能流传在孩子的口中，因为在成人的世界，马小风一直都是马小风，张军一直都是张军，张黑娃也一直都是张黑娃，二十年过去，三个人除了变得老迈，早就忘记了当年斗狠的事。只不过相比张黑娃，马小风和张军多了些失望，因为那条似乎可以随时跨过去却总是跨不过去的界限其实真的很容易跨过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