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58

我们对一件事情的记忆由两个因素决定:高峰时与结束时的感觉。人在经历一件事后,所能记住的就只是在峰与终时的体验,而在过程中好与不好体验的比重、好与不好体验的时间长短,对记忆差不多没有影响。

所以,如果把读者阅读一篇文章看作一次经历,那么,只要文章中有亮眼的句子或段落作为高峰,再有一个漂亮的结尾,那么他对文章整体的评价就不会差。

汪曾祺有一次赞叹沈从文小说的结尾都很好,沈从文笑眯眯地表示同意,说:“我很会结尾。”他最为人熟知的结尾当然是《边城》了: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个在月下歌唱,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汪曾祺对此结尾的评价是:“七万字一齐收在这一句话上。故事完了,读者还要想半天。你会随小说里的人物对远人作无边的思念,随她一同盼望着,热情而迫切。”

想想“无望等待”这一古典悲剧大类目下有多少令人动容、不忍体味的词句啊,比如倚楼望江,“过尽千帆皆不是”,比如一遍遍数花瓣占问归期,“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南宋姜夔有一首词,最戳人泪点: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无数次梦中辗转焦急欲相见,又回回被山鸟啼醒,只剩惘然。挣扎久了,似乎已麻木放弃,无所悲哀。是真的断念心死了吗?可是一年又一年正月十五他人欢会之夜,仍然感到清醒的疼痛,我知道她在想我,我想她也一定知道我在想她。

读这首词,很难不被其中的深情撼动,不为其中的深悲抑郁。《边城》的结句也使人生发出同样的感慨,翠翠的一颗无辜少女心,日复一日遭失望贯穿,但痴心难免妄想,正如穷困无出路的人买彩票一般,一句“也许明天回来”的诳语大约能够令自己振作上一小会儿。我想,沈从文安排两个“也许”的次序,遵循的一定是这个心理逻辑。

想写出这样的结尾自然很难,有时妙句属天成,非人力所能强求。但任何结尾,但凡遵循了“呼应”的原则,效果就总还挺不错。

呼应可以是呼应开头,也可以是呼应标题,即“点题”。注意:呼应的部分不能太靠后,否则没有完满的收束感,失去结构的美感。

张爱玲的名篇《倾城之恋》与《金锁记》,就是在末尾处遥遥地点题,增强了结构的美感。她在起名上花费了玲珑的心思,于是点题时仿佛解开了一个悬念,读者终于恍然大悟,免不了要在她新鲜而妥帖的语句上逗留一会儿,把小说的几大关节点再于心中播演一遍,回环往复之美由此而来。

《倾城之恋》结尾如下: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吟吟的站起身来,将蚊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

《传奇》里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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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ongc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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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Tech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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