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传说·历史
我在读一本《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
武林中有一门派,擅长刺青(文身)之术,尤其独创画皮之法,无需针刺,颜色永存,同道中无出其右。武林举办刺青大会,晋身三甲者,赏金千两。派中门人花未开,在预赛中以娴熟的针法、绝妙的画技遥遥领先,其间结识了六名同道中人,义结金兰,其中最小的七妹更对其倾心。花未开信心满满,只拟在决赛中以画皮之技一举夺魁,一为夺金,二为抱得美人归。
花未开一日山中独游,迷失路径,眼见天色向晚,正自彷徨,忽闻一阵吟哦之声,急循声寻去,但见前面有一草庐,屋中灯火荧煌。花未开敲门求宿,屋内出来一俊美书生,把他迎进门去。相谈之下,才知书生也是刺青大会参赛之人。二人庭前对月小酌,说起刺青,极为投契。
花未开喝到微醺,醉后失言,说到自己画皮之术天下无双,必将在刺青大会中夺魁。书生道:“兄台画皮之术虽然妙绝天下,但比起小生的刺青之术,却有些差了,盖因兄台的画皮之术是死的,小生刺青之术却是活的。”花未开百般不信。旁边枝头停驻一黄雀,书生道:“便将这黄雀拘来臂上。”从囊中取出笔墨,寥寥几笔,便将黄雀勾勒于臂上,维妙维肖。再看枝头黄雀,已踪迹不见。书生笑道:“兄台请看,我让鸟儿飞到手背上。”花未开定睛细看,书生臂上那只黄雀如被水洇开,形迹渐淡,而书生手背上,那只黄雀却慢慢凸显。
花未开大惊失色,拍案而起,连赞绝妙。酒酣耳热之余,花未开忽道:“我看先生衣饰华贵,必定出身富贵,且先生相貌俊雅,绝艺傍身,不患无妻。先生能否将那魁首让于愚兄,让愚兄得那千金,娶房妻室?”书生道:“你我一见如故,缘份非浅。若不嫌弃,小生愿为兄台刺一文身,到时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色有色。”花未开露出后背,书生执笔蘸墨,笔走龙蛇,须臾而就。
书生揽过一铜镜,花未开扭颈细看,只见后背文着一妙龄少女,眉目酷肖书生,手捻衣角,美目流盼,栩栩如生,挎一剑匣,佩一锦囊。书生道:“你遇难时,此女可拔剑御敌;你落泊时,此女可探囊取宝;你要成亲,此女必为佳偶。”花未开道:“可否一试?”书生道:“可!”花未开道:“愚兄逆旅他乡,盘缠即将告罄,可否取些金银?”书生道:“可!”虔心祷祝,但见花未开背上文身,少女本捻着衣角的手变成平举眉端,掌心托着一只金元宝,元宝转瞬消逝,花未开但觉衣囊沉重,伸手掏去,果从囊中掏出一只金元宝来。
当晚二人宿于草庐。花未开忽想:但教书生活着,将画龙神术画于他人,便不是我所独有。遂生歹念,趁书生酒醉,放火烧屋……一阵浓烟袭来,花未开也被熏得晕了过去。
翌日清晨,花未开梦中蓦觉心内疼痛,一惊而起。曦光耀眼,冷露临身,鼻端犹存一缕烟味。丛林莽莽,所处之地竟是一座坟墓,半边坍塌,露出半边棺材,棺材上有大片烧灼痕迹。花未开心中一动,撬起棺材盖,向内一看,但见棺中躺着一个少女尸体,罗衫朽坏而面目如生,和昨夜所见书生一模一样……
看到这里,我只觉心底发寒,背脊生凉,全身毛骨悚然,从小说开篇始,书中便一直笼罩着一种诡异气氛,而此处诡异气氛达到了一个爆点。我的视线从书上移开,必须得把自己从书中的诡异气氛中抽离出来,宁定一下心神。这分明是“聊斋”中该有的情节啊,我这看的是不是武侠小说?我把书回复到封面,确定是《今古传奇·武侠版》无疑,我再看了一下小说名,小说赫然与《聊斋》中的名篇同名——《画皮》。
小说中这一则小故事并未就此结束,还有后续:
花未开豁然醒悟,原来昨夜那书生乃这女鬼所化,她把自己的影像文于了背上。忽然又觉心内疼痛,辨其方向,来自后背,寻到昨夜那面铜镜,扭头去看。只见背上文身又起了诡异变化,那少女已转过身去,只见背影,剑已出匣,剑尖直刺背心,剑尖所指之处,便是心内疼痛之处……花未开恐惧异常,奈何那文身磨蹭不掉,洗濯不掉。
以上这一则小故事,实则出于小说中的人物杜撰,就如张艺谋电影《英雄》无名向秦王所讲故事,与长空决战、分化残剑与飞雪关系然后各个击破,虚多实少,以期乱人耳目,掩盖事实真相。这一则相当“聊斋”的小故事,奇幻色彩浓郁,小说后期,并未因内容跳出这段故事而奇幻色彩减弱,只是,武侠小说的元素仍占据多数,还是应归类于武侠小说这一范畴。
以《今古传奇·武侠版》为大本营的大陆新武侠,融进了许多新的元素,奇幻、穿越、仙侠……而在大陆新武侠之前,武侠小说通常融合的是一些传统元素,如历史背景、文史典故、轶闻传说等。在逆水行舸这篇小说《画皮》中,还是融合了这诸多元素在其中,所以,仍不失是一篇武侠小说。
花未开与书生最先谈到刺青之术时,就牵涉到五代后周皇帝郭威。书生道:“后周太祖郭威幼时曾遇到一异人,替他右项上刺个雀儿,左项上刺一棵稻谷,说:若要富贵足,直待雀衔谷。从此人都唤他郭雀儿。到登极之日,那雀儿果然飞到了左项处,吃到了谷子。”后周太祖郭威颈上文有飞雀刺青,此事见于《新五代史·东汉世家》,载:“周太祖少贱,黥其颈上为飞雀,世谓之郭雀儿 。”至于登极之日,右颈的雀儿飞到左颈,吃到了稻谷,这当然是传说,或是出自作者逆水行舸的想象。其实这也并不神秘,小说后期也作出了合理解释,涂抹草木制成的药水,可以使显现的文身隐形,也可以使隐藏的文身显形。
在谈论刺青之术中,还牵连到“画龙点睛”这一成语典故。书生道:“兄台知道画龙点睛这一典故吧?”花未开自然知晓。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张僧繇》书中云:梁时大画师张僧繇于金陵安乐寺,画四龙于墙壁,不点睛。每对人言:“点睛即飞去。”人都以为荒诞,张僧繇无奈,当下画上一龙眼睛。须臾间,雷电破壁,一龙乘云上天,未点睛者尚在。书生道:“画龙点睛确有其事。为郭雀儿文身的异人,便为其独传弟子,小生乃其四十九代传人,身负画龙神术,是以能拘鬼役神,画物成真。”
南朝梁时大画师张僧繇“画龙点睛”,五代后周皇帝郭威的神奇刺青,作者笔下,引用文史典故,揉合历史人物,再辅以轶闻传说,成功将这些武侠小说元素加以缀连,铺陈敷演,圆融一体,极尽巧妙,可谓天衣无缝。
在2009年的《今古传奇·武侠版》中,刊载一篇《天马传奇》的小说,笔调开合纵横、奔腾恣肆,实为一篇佳作。小说以三国乱世为背景,许多历史人物联袂登场,马超、夏侯惇、黄忠、袁绍、周瑜……还有三国第一才女蔡文姬、三国传奇女子甄宓。在作者文舟天马行空的笔下,历史只是用来挂小说的钉子,这些人物无一例外成为戏说的对象。
我最先了解的甄宓,仅来自于《三国演义》,极为有限。后来又看了一些小说与杂书,尤其网络上获取信息极为方便,开阔了视野,增长了见识,我所知道的有关甄宓的轶事野史,比以前多出了几倍。这些轶闻野史,或谓传说,实在堪可玩味,加以敷演加工,正是武侠小说创作的大好素材。
据正史载:甄氏少读书,淑德贤良,先嫁于袁绍次子袁熙为妻。曹操攻入冀州,其子曹丕闯入袁绍内宅,见二妇人相拥而泣,问之,乃袁绍之妻刘氏与儿媳甄氏。曹丕见甄氏“身着布衣,披发垢面”,乃以“衣袖拂其面”,却见其“姿容绝世”,遂纳之。曹丕为魏文帝,甄氏死于宫闱争斗。曹丕死后,曹丕与甄氏之子曹睿继承皇位为魏明帝,谥其母为昭文皇后。
据说曹操攻打冀州,本就有意图谋甄氏美色,有“今年破贼正为奴”的说法,岂知晚了一步,被曹丕捷足先登,曹操没法老了脸皮,与儿子争抢女人,就顺水推舟,令儿子纳了甄氏。
曹丕纳了甄氏,幸免于曹操的觊觎。然而,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这多舛的女子命运并未因此得以平静。甄氏进入曹家,就有机会与三国第一才子曹植相处。甄氏的绝世姿容、绝代风华,深深打动了曹植的心,使得这位大才子不自禁为之深深倾倒。本有男儿豪侠气的曹植,此时胸中的百炼剑,也化作了绕指柔,尝尽了相思无果的折磨,尝尽了禁忌之恋的煎熬。这无尽的倾慕,无尽的相思,曹植只有将其诉诸笔端,这就成就了笔下不朽的篇章——《洛神赋》。“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这哪儿是远古的宓(伏)羲氏之女宓妃,分明是眼前人甄氏呀!
《洛神赋》原名《感鄄赋》,曹植封地在鄄城,先后被封为鄄城侯、鄄城王,比较公认的说法,《感鄄赋》是曹植感怀身世之作。古时“甄”同“鄄”,洛神为宓妃,甄氏据说名为“宓”,种种迹象,似乎都指向《感鄄赋》是曹植恋慕甄氏所写。
如果传说成立,甄氏就直接催生了中国古文化遗产的两大瑰宝——一为《洛神赋》,二为东晋大画家顾恺之依据曹植的《洛神赋》,所作的《洛神赋图》。
以上故事,就是“一女乱三曹”的传说。
魏明帝曹睿为帝后,将《感鄄赋》易名为《洛神赋》,一则讳其母姓,二则赋名“感鄄”,赋中主要内容为恋慕一女子,确实有些不合宜。这是《洛神赋》与甄氏能确凿扯上关系的地方。
武侠小说大家金庸在《书剑恩仇录》后记中说:“历史学家当然不喜欢传说,但写小说的人喜欢。”《书剑恩仇录》中,狸猫换太子,乾隆为海宁陈世倌之子;《雪山飞狐》中,李自成兵败,逃至石门县夹山普慈寺出家,法名奉天玉和尚,七十而终……历史学家不喜欢传说,如果历史与传说混淆,历史的真实对后世的社会意义将荡然无存,还有,在探究历史的真相上,传说只会增设重重迷障。小说与戏剧创作喜欢传说,历史,对大众来说不免有些枯燥乏味,而传说呢,寄寓了大众一些美好意愿,迎合了大众一些审美情趣,更为大众所喜闻乐见。就拿历史与“一女乱三曹”相比较,传说无疑更让人们喜欢:能让当世三个奇男子心折,甄氏具有何等的个人魅力;才子佳人故事是中国文艺的传统血脉,人们喜爱由来已久;人们喜欢小说戏剧中的多角恋,喜欢看到人物在多角恋中的情感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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