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 | 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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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创作主题人物篇主题第五期 俗人

冬天的风一直是那么锐利的吗？张思瑞不知道，她很少在这样的晚上出门。此刻她站在一盏路灯下面，脖子上戴着大红的围巾，挎着一个单肩包。她抬头，深呼了几口气，那些气在她通红的面颊上凝成白雾，每年这个时候，总要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她面前那栋楼上，亮着六扇窗户，她盯着从上往下数的第二扇，然后把下巴缩进围巾里，跨步迈进楼栋。

到达五楼时，她已经开始大口地喘气。她不停地吸气，呼气，然后伸出手来，在敲响门的那一刻，她的身体歪了一下。

开门的是刘恬，自然是她，刘恬还系着围裙，手上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了擦。张思瑞分明在她眼里看到嫌恶。

有孩子的笑闹声，传来玩具砸在木地板上的碰碰闷响，张思瑞的心发紧了。

吴境拖着脚走了出来，“今年来得迟了。”

“白天发了病了，没能起得来。”张思瑞盯着地面，声音微弱。

“我都说了，可以让我去接你...”

“不麻烦了，我看完孩子就走。”张思瑞知道自己是不配的，做那个孩子的母亲，她能为那孩子做的，也就是这样的事了，其他一概都是她欠他的。

刘恬转身去厨房忙活了，边走边朝张思瑞右侧努努嘴，“小齐在里屋呢。”

张思瑞看了一眼吴境，曾经她深爱过的人，也是伤她最深的人，当然，这个男人现在已不是她的伴侣，已经和其他的女人生过另一个孩子了。

张思瑞要把鞋脱了，被吴境拦下了，于是便穿着鞋进到里屋去。

吴境和刘恬的儿子吴子豪已经两岁了，他手上拿着一辆玩具火车，整个人像球一样，白白胖胖的，亮亮的大眼睛一看到张思瑞，就把小脸一垮，一脸要哭的样子。

“吴子豪，过来。”刘恬在厨房大声地喊道。听到妈妈呼唤的声音，那孩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吴境赶忙跑到里屋去，朝张思瑞笑了笑，然后抱着吴子豪离开了。

张思瑞对此一概不知。她一进门就看到小齐躺在一塌地铺上，小齐也老早就看到风尘仆仆进了弟弟房间的妈妈了。是他自己的妈妈，不是阿姨。他等爸爸把弟弟抱出去之后，才从床上跳起来，扑到张思瑞的怀里。张思瑞的手垮包滑落下来，但她也不去捡，只是跪在那木地板上，把迎面而来的孩子紧紧抱住。

“妈妈，我以为你不来了。”小齐的头埋进张思瑞的头发里，妈妈经常用的茉莉花香洗发水的味道瞬间溢满鼻腔，声音里带起了哭腔。

“怎么会呢，小齐，我这不是来了吗，今天你八岁了，生日快乐。”八年了，八年的冬天都是冷冻刺骨，而即使躯体融化在墓地里，张思瑞也无法消除那时的记忆。

“你看，”张思瑞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个玩偶熊，“喜欢吗？”

小齐愣了愣，他其实已经不玩玩偶了，已经上小学的他，需要的是新的书包，新的衣装，还有文具和书本。这些他都是不好意思开口问刘阿姨要的，因为刘阿姨的宝宝正是吸金兽的年纪，刘阿姨总是教育他，让他勤俭一些，要更照顾弟弟一些。但是小齐还是把那玩偶熊抱了过去，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那小熊的黑眼珠子。

张思瑞看到了儿子的犹豫，她怎么能感受不到呢？在他儿子的地铺边上是一个精致的小床，里头挂满了五彩缤纷的玩具，一看就知道是吴子豪的位置，吴子豪平日里当然是跟爸爸妈妈一起睡，这里只是他玩耍的地方，张思瑞的儿子的居室，只是弟弟的玩具房。是自己的玩具挑的不好吗，应该买玩具车才对的。不过有些遥控车，价格倒是...

“妈妈，我很喜欢。”小齐低着头说。

“对不起...”张思瑞把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小齐突然开始哭了起来，妈妈说过了，如果他可以好好听话，健康长大，有一天就会把他带走，两个人过快乐的日子。只是这一天什么时候才能来呢？今天还来得尤其晚，这样的恐惧他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妈妈，今天可不可以呢，我想和你一起走。”

张思瑞给儿子的誓言，不过是空头支票。她知道儿子在这个家也许不会幸福，但她没办法把他带走。

“不行哦，现在还不行。”

客厅里，吴子豪在地上爬着。刘恬朝吴境提问说，“她的梅毒真不要紧吗？背地里那样的女人，每年非得来一次我们家？”

吴境摸着头说：“你毕竟也是做母亲的，想自己儿子也是没办法吧。”

“你现在倒来装大好人了，人家大着肚子的时候，跑来找我，甜言蜜语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呢？”刘恬边说边笑了起来。

“闭嘴。”吴境说，“就因为这个事，又是产后抑郁，又是酒后乱性的，她才染上那种病的。”

“要么就把那个小杂种丢给她好了。整天见他烦得慌。”刘恬说。

“刘恬，到此为止了，那毕竟也是我儿子。”

“养不热乎的白眼狼，你看看他那日记，天天刘阿姨刘阿姨的，不见叫我一声妈...养他的和生他的分不清...”吴境默然，他不太管这个家，尤其是小齐，那孩子的眼睛像他妈妈，脾气也像，都是那么固执，一根筋。像得让他有些害怕。

“哎呀行了行了，思瑞...张思瑞也没几年好活了，总不能把孩子丢给她然后转眼变孤儿吧，当初法院判的就是我的嘛。”

“行，就你大道理多。”

张思瑞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走在街上，吐出气体，看着它们变成液化的白雾。

小齐是个很好的孩子。

可是，妈妈却不能带你走。

因为妈妈只是一个犯错的俗人，很快也是一个死人了。

而小齐，你的诞生不是造物的败笔，而是世间的瑰丽。

不要忘记，妈妈永远爱你。